几乎同一时刻,六安城。
六安稽查处的地下密室弥漫着霉味和墨香。这里没有窗户,只有数十盏油灯在青铜灯台上静静燃烧。墙壁上钉满了地图,江淮大地的山川河流、城池屯堡、官道小径,皆以不同颜色的丝线标注。
廖泽阳坐在长案后,一身素色紧身衣外面套着皮甲,手中把玩着一枚青铜令牌。令牌正面刻着“稽核”二字,背面是一只睁着的眼睛。
他面容比起从前更加清瘦了,颧骨略高,一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没人知道这个看似文弱的书生,便是当年玄翎卫里大名鼎鼎,如今令淮南各司衙门闻风丧胆的“毒针”。
“大人,急报!”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卷用火漆密封的绢布。
廖泽阳快速接过拆开火漆,快速扫过。
绢布上只有寥寥数行字:“八月三十报,夏侯渊破白杨、黑土二堡,屠戮殆尽,焚堡示威。参议王鉴将俘虏老弱、女子全部虐杀,曹军士卒面露不忍,督战队斩畏战者十一人。夏侯渊前锋距离安风一百八十里,粮道附近屯堡尚有十八处。曹彰率兵两万五千,向南绕屯堡急行军,距离六安已不足一百里......”
“民心可用......”廖泽阳轻声说,声音在密室里回荡。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淮南地图前。手指划过弋阳、安风、六安,最后停在合肥。他这次来六安不仅是要协调转移百姓,更多的便是为了掌握前线的第一手资料!
“六安百姓何时可全部转移完毕?”廖泽阳对身边的六安令低声问道。
“大人,至少还要两天才行......”六安令低声回道。
“两天不行,明天午时之前必须全部疏散完毕,达不到你就自己去合肥对淮南侯解释吧......”廖泽阳声音极为冰冷。
六安令犹豫了一阵才道:“并非下官做事不利,而是百姓们不舍得财物和刚刚建好的房屋以及铁矿厂、作坊。内政司又不许我们强迫百姓搬家,只能劝说,所以进度很慢......”
廖泽阳将手中密报递给了六安令。
“曹军入淮以来民众抵抗极为激烈。他们现在已经发了疯,见人便杀、见城便屠。你是当地父母官,我们淮南讲究万事以人为本,如果让曹军屠了六安,你何以面对淮南百姓!何以面对淮南侯?”
六安令看完手中情报,默默地闭上了双眼,然后陡然睁开。
“敢问大人,六安是否必然落入曹军之手?”
廖泽阳一阵沉默,这是军中机密本不应告诉这个六安令,但最后他还是点了点头。“曹军主力已经到达淮河,正在与我军激战,合肥已无兵可派......”
六安令将情报双手还给廖泽阳随后道:“既然六安必失,百姓又不肯迁移,我便烧了整个六安城,给曹军留下一座废墟!”
廖泽阳心中巨震,这名不见经传的六安令居然如此果决!这事本就是他此次来六安的目的。迁徙百姓去庐江郡舒县,随后焚城,绝不给曹军任何立足之处!然后敞开腹地,吸引曹军进入屯堡林立的淮南腹地,一举歼灭于合肥城下!
这便是庞统的计划!
“如此做即便你迁了城中百姓,救了他们一命,他们也会恨你......”廖泽阳突然对这个六安令有了兴趣。
六安令面露微笑道:“无愧于心便可,何必在乎他人非议!”
廖泽阳笑了,这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笑,一种见到另个一自己的笑。
“阁下如何称呼?”廖泽阳很正式的拱了拱手。他见到这个六安令便立刻开始工作,双方并没有通报姓名。
“胡质、字文德,寿春人。”
廖泽阳自然不知道,这个胡质可是三国时期有名的人物。《三国志》记载,这个胡质明察秋毫、睿智高洁、清廉自守、军政兼通。正史中,他在曹魏官至征东将军、荆州刺史,是个文武兼备的英才。
“胡大人,点火的事便让我来吧......”廖泽阳微笑道。
“此等落下骂名的事,你们这样有担当的官员还是少掺和的好。”
胡质有些疑惑,此等大罪这人居然说背就背了?他拱手问道:“敢问大人姓名,六安百姓必然铭记于心!”
廖泽阳点了点头笑道:“刘安百姓便罢了,我怕烧了人家的房子以后会被掘了祖坟......”
胡质不敢再问,便施礼走出了密室。
直到对方的身影完全消失廖泽阳才低声道:“传令!”
密室阴影中,三个身影同时躬身。
“甲组,你们去庐江,联系当地玄翎卫,告诉他们启动宣传计划。不要直接说夏侯渊屠堡,要说细节!说白杨堡李寡妇为护幼子,身中十七刀,临死前还咬掉了一个曹兵的耳朵。说黑土堡张老汉的三个儿子都战死了,他自己点燃粮仓,拉着七个曹兵陪葬。要说得有鼻子有眼,要让人能看见那些画面!”
“乙组,你们去丹阳、吴郡。除了以上的内容,重点说曹军连孩子都杀,说他们砍下百姓的头颅挂在马鞍旁炫耀,说他们奸淫妇人连六十岁的老妪都不放过。记住,七分真,三分渲染,要让听的人攥紧拳头的那种!”
“丙组,你们立刻去徐州前线,将淮南真实情况告知徐总领。如何运用此事让徐总领定夺,并且通知徐州玄翎卫,严格控制消息传入徐州,以免动摇军心!”
三个黑影齐声应诺,声音低沉如铁石相撞。
廖泽阳走到案前,提笔蘸墨,在一张素笺上快速书写。
字迹瘦劲,力透纸背:“稽查处报五军司及军师处祭酒。夏侯暴行,人神共愤。各地应尽快今特准许开放武库,拨发皮甲弓弩予自愿出征之义勇。粮草由地方筹措,战后按功叙赏......”
他写完,又将前方传回的战报夹在中间。随后从身上取出三枚不同印信,一一盖在纸上。别小瞧这三枚印信,不同的组合方式便是防伪的标志。
“快马送去合肥!”身边的侍卫接过素笺,躬身退出。随后三名黑衣人也跟了出去奔向不同的目的地,脚步声迅速消失在甬道深处,密室内重归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