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洁的月光艰难地穿透弥漫的烟尘与血腥气,吝啬地洒在柳树营残破的墙头和满地狼藉的堡内。随着曹军骑兵以柳树屯为中心,开始向四周扫荡,作为风暴核心的柳树屯反倒重新安静了下来。
厮杀暂歇,但死亡的气息并未散去,反而在寂静中更加粘稠。伤者的呻吟压抑而痛苦,失去亲人的妇孺缩在墙角无声抽泣。精疲力竭的守军或倚或坐,麻木地擦拭着兵器上的血污,或呆呆望着寨门外那片被践踏得泥泞不堪、倒伏着无数尸骸的土地。
孙槐擦着额头的汗水背靠着一处被礌石砸出裂痕的墙墩,慢慢松开一直紧握的刀柄。她的手指因长时间用力而僵硬发麻,身上的迅捷甲也多了几道深深的划痕,左臂被流矢擦过,布条缠绕处还渗着暗红。
她看着堡内。带来的五百十卫堡义勇,此刻还能站立的不足四百。柳树营本地青壮屯丁,死伤也是不少。但更多的,是那些没能从地道逃走、被迫退回堡内的老弱妇孺。他们蜷缩在一起,眼神空洞恐惧已经深入骨髓。这一战,地道逃出又折返的百姓至少死了百余人。
一阵窸窣的响动打破了沉寂。
人群缓缓分开,一名须发皆白、身形佝偻的老者,在一个半大少年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到孙槐面前。
老者脸上沟壑纵横,眼中浑浊却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一种更深沉的感激。他推开少年的手,努力挺直佝偻的背。然后,在周围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撩起破烂的前襟,竟要对着孙槐跪下。
“周老伯!使不得!”孙槐一惊连忙上前一步,双手托住老者的胳膊。她认得这老人,是柳树营最年长的几位之一,年轻时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木匠,大家都叫他周木匠。
“使得!使得!”周老汉的声音嘶哑颤抖老泪纵横。
“张娘子!要不是您带着天兵天将杀到,我们这些老骨头、小娃娃,都得......都得死在曹狗刀下啊!我那不争气的小孙子,跑得慢,差点就被那骑马的曹狗追上。是您手下一个后生,替他挡了一刀......我......我给您磕头了!”
他身后,那些惊魂未定的老弱妇孺,仿佛被唤醒,也纷纷跟着就要下拜,啜泣声和感激的呼唤响成一片。
“谢张娘子救命之恩!”
“多谢冯娘子!”
“多谢孙槐嫂子!”
混乱的称呼,却是一样的真诚。
孙槐只觉得一股酸热猛地冲上鼻梁,眼眶瞬间红了。
她死死托着周老汉,不让他跪下去,声音也带上了哽咽:“周老伯,快别这样!乡亲们,都起来!我不是什么天兵天将,我就是......就是柳树营出去的人!”
“周大伯,你糊涂了,张家娘子是以前的称呼,现在要叫冯家娘子!”王五急忙上前替孙槐解释。孙槐改嫁已经是快十年的事了,这周大伯估计情急之下给忘了。
“对对对,瞧我这老糊涂!”周老汉一拍脑门,浑浊的眼里满是歉意和追忆,“是孙丫头,是冯林家的!老头子我老眼昏花,嘴也瓢了,还想着当年你刚嫁到咱们屯,跟着张悦那后生......唉,瞧我这张嘴!”
情急之下,周老汉越说越乱。
王五干脆捂住了周老汉的嘴,不让他再说下去。
孙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托着周老汉的手微微收紧。
张悦......这个名字,像一根生锈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心底某个尘封的角落。那个笑容爽朗、眼神明亮、会做精巧木工活、说要带她去看外面世界的年轻人。如今却早已化为峄阳山的一杯黄土,连尸骨都未必能找到。
她闭了闭眼,强行将那股翻涌的痛楚压下去,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底的疲惫更深。
“没事周老伯,都过去了。现在,咱们得想法子守住这里。”
孙槐转向王五,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王五,清点人数统计伤亡,还有多少能战之人。伤员集中到粮仓去,让懂草药的乡亲帮忙照看。另外马上派人堵住地道,不能让曹军从地道进来。”
“清点所有剩余的粮食、水、箭矢、火油,任何能用的守城之物。曹军不会善罢甘休,很快还会再来。”
王五重重点头,立刻招呼几个还能动的屯丁去办事。孙槐的镇定和条理,像给惶惶不安的众人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人群渐渐散去,各自忙碌。
孙槐独自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这片熟悉的、此刻却满目疮痍的土地。柳树营,她的娘家,她少女时代生活的地方,已经好多年没回来了。
嫁给张悦,她在这里度过短暂的甜蜜时光。
后来张悦走了,她带着幼子张勤苦苦支撑。直到淮南侯的人来了,赎买了土地,分了田组织屯堡,日子才慢慢好过些。
再后来,报恩的冯林来了,接下来她便有了新的生活......
“嫂子。”王五去而复返,手里拿着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小包,脸上神色有些犹豫,又带着敬意。
“有样东西,得给您。”
孙槐回过神,看向他手中的油布包。
“这是前一阵勤儿路过门口留给我的。”王五感慨道。
“他和王麦随丹翎卫北上,可能要去执行任务,知道柳树营位置紧要,便留了他琢磨的一些守屯堡的法子,画了图写了下来,说万一用得着。”
孙槐的心脏猛地一跳,她急忙伸出手接过了那个油布包。
慢慢走到一处相对干净的石阶坐下,孙槐小心翼翼地解开油布。里面是几张折叠整齐的、微微泛黄的绢布。
她打开绢布,熟悉的、略显青涩却已见风骨的字迹,跃然眼前。是勤儿!真的是她勤儿的字迹!
绢布上,用炭笔清晰地画着柳树营的简易地形图,围墙、垛口、寨门、水井、主要房舍,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旁边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着守御要点,何处可设暗弩,何处堆放滚木礌石最有效,如何利用墙角的夹缝布置陷坑,水源如何保护,乃至在不同的攻击方向下,兵力该如何调配,信号如何传递......
条理清晰,考虑周详,甚至有些想法颇为刁钻巧妙,一看便知是下了真功夫研究的,绝非纸上谈兵。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超越年龄的沉稳与细心。
孙槐面露微笑,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墨迹,仿佛能透过冰冷的绢布,触摸到伏案书写的儿子。想到儿子那蹙眉思索时熟悉认真模样,孙槐的眼眶再次湿润,视线甚至有些模糊。那个曾经跟在她身后,嚷嚷着要糖吃、淘气爬树摔破膝盖的稚嫩孩童,何时已经长大,变得如此可靠如此思虑深远,甚至已经开始默默为家乡未雨绸缪。
“好孩子......”她低声喃喃,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