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军精锐的勇武、战技、配合,在绝对的力量和防御差距面前,毫无意义。刀砍斧劈,箭射枪刺,对那身重甲几乎造不成伤害。而铁甲兵的每一次挥击,都必然带走一条或多条生命。
塔楼内,第二排、第三排铁甲兵鱼贯而出,加入屠杀。他们三人一组,背靠背,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推进。所过之处,残肢断臂飞舞,鲜血涂满城墙。曹军的惨叫声、绝望的嘶吼、兵器折断的脆响,混成一片。不少曹军开始恐惧的后退与后面刚上来的曹军挤成一团,一些人被撞的站立不稳,竟然掉下城墙摔死在坚硬的地面上。
夏侯仪目眦欲裂。他亲眼看到自己麾下最勇猛的屯长,挥舞铁戟刺中一名铁甲兵的胸膛,戟尖入甲寸许就再难深入。而那名铁甲兵只是低头看了看,然后一斧劈下,将屯长连人带戟劈成两半。
“撤退!下城!快下城!”夏侯仪终于从震撼中惊醒,嘶声狂吼。他们是轻装步兵,如何与这些具装铁甲兵在狭窄的城墙上混战。
但下城谈何容易?云梯只有那么多,城墙上的曹军却有数百人。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所有人都拼命涌向云梯,互相推搡、践踏。
铁甲营的屠杀还在继续,他们不疾不徐,一步步压缩曹军的空间。城墙狭窄,曹军无处可逃,只能绝望地抵抗然后被碾碎。
夏侯仪被亲兵护着,拼命挤到一架云梯前。他回头望去,只见那段三十丈的城墙上,已几乎被曹军的尸体铺满。铁甲兵如同钢铁墙壁,缓缓推进,将残存的曹军逼到城墙边缘,然后推下城墙。
夕阳如血,照在铁甲兵染血的重甲上,反射出妖异的光泽。那一幕,肯定会成为夏侯仪余生挥之不去的梦魇。
他连滚爬爬下到城下,回头望去时,城墙上的屠杀已接近尾声。最后几十名曹军被逼到城墙尽头,退无可退,发疯般跳下城墙。铁甲兵停在垛口边,沉默地注视着城下的溃兵。
然后,更让夏侯仪和所有城下曹军心胆俱裂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之前“溃逃”的百姓装守军,从城墙两侧重新出现。他们动作敏捷,配合默契,迅速清理战场将曹军尸体抛下城墙,修复破损的垛口。而那段城墙的两端,不知何时出现了大队正规护军,弓弩齐备,严阵以待。
整个西南角城墙,在不到两刻钟的时间里,重新恢复了完整的防御。仿佛刚才的登城、激战、屠杀,只是一场幻觉。
只有城墙上下堆积如山的曹军尸体,和浸透砖石的鲜血,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是何等真实和残酷。
左营八百精锐,登城者超过五百,最后活着下城的,不足百人。夏侯仪本人甲胄破碎浑身是血,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被亲兵架着狼狈逃回本阵。
夏侯渊站在土台上,望着远处重归平静的西南角城墙,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他看到了全过程。看到了夏侯仪登城的“顺利”,看到了塔楼内冲出的铁甲兵,看到了那场血腥的屠杀,看到了守军迅速恢复防御。每一个细节都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但他心中的惊怒,很快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一种混合着屈辱、不甘,但更多则是确信。
“好狠的计谋......但也是山穷水尽的无奈之举罢了。”夏侯渊喃喃自语。
曹宁在一旁脸色苍白:“将军,那是诱敌深入......塔楼内藏了重兵,我们中计了。”
“中计?”夏侯渊默默地摇了摇头。
“如果对方兵力充足,士气高昂,全力与我军在城墙作战便可,为什么要用如此复杂的计谋?守城之战,轻易放对方登城,这危险显而易见。他们宁可冒着被夺城、士气崩溃的危险也要伏击我军一支小队,可见已是强弩之末!”
曹宁一怔,夏侯渊所说他没想过。
夏侯渊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说道:“杀伤我军一支七八百人的小队与战局毫无影响。他们却要用放人登城这样的危险伎俩,可见已经技穷。”
此时狼狈逃回的夏侯仪已经回到了高台。
“叔父!”夏侯仪刚要说话,却被夏侯渊打断。
“淮军城内可有后备兵力?”
夏侯仪一怔,随后摇了摇头。
“只有些百姓在搬运滚木礌石,并未发现有淮南预备兵力。”
夏侯渊抬头看了看天,随即道:“天色已晚,收兵回营,明日继续攻城。”铜锣声响起,曹军如潮水一般退回大营,留下的只有满地狼藉和不断哀嚎的伤员。
当夜,夏侯渊披着衣服望着远方黑沉沉的合肥城,心中两个自己依然在激烈博弈。
是战、是退,他心中一直没有定计。叹了口气,夏侯渊转身向大帐走去,他决定明天再试探一次,看看结果如何。
突然身后的士卒响起了一片惊呼之声。
夏侯渊疑惑的回头,却发现合肥城内好像有火光闪现。他急忙驻足观瞧,只见黑暗中,确实有星星点点的火光从城墙之内直冲天际。
合肥城内着火了?
起初是零星几点,随后越来越多。在渐渐深沉的夜幕中,合肥城内多处地方燃起了篝火,火光映红了低垂的夜空。更有些地方,燃起的显然是湿柴,浓烟滚滚升起,在火光中翻腾,竟然将整个合肥城的上空都照了个通亮。
隐约的,似乎有喧哗声、哭喊声从城内传来,随风飘到城外曹军营中。
“叔父,您看!”夏侯仪不知何时来到夏侯渊身后。他指着城内火光,脸上竟然也露出一丝病态的兴奋。
“城内乱了!一定是下午的炮石造成了大量伤亡,或者......或者守军自相残杀!”
夏侯渊眯起双眼,目光却死死盯着那些火光,胸膛在不自觉的起伏。
夏侯仪继续道:“下午的猛攻,虽然没能破城但给城内造成了巨大压力。炮石落入城内,造成伤亡和破坏。守军兵力不足伤亡惨重,可能已经控制不住城内局面。那些火光,那些浓烟,那些隐约的喧哗,就是明证!”
夏侯渊深吸一口,猛地转身。也许,他真的可以挽狂澜于既倒,拿下合肥擒杀袁耀,此次南征便是大获全胜!
后方的混乱自然解开,曹操便可一统天下!
“叔父!”夏侯仪满脸兴奋!
“你去传令全军将领!”夏侯渊的声音终于在夜风中传开。
“连夜打造攻城器械,收集所有炮石箭矢!明日拂晓开始,全军轮次总攻,一定要拿下合肥!”
“擒杀袁耀者,封万户侯,赏千金!”
“明日我与诸位一同登城!不破合肥,誓不收兵!”
“愿随叔父死战!”夏侯仪满脸通红,转身便去传令。
夏侯渊又望了一眼合肥城。夜色中,城池的轮廓沉默而狰狞,城内的火光点点,如同垂死巨兽最后的喘息。他仿佛已经看到,明日太阳升起时,曹军旗帜插上合肥城头,看到袁耀授首,看到自己立下不世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