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七年，十一月初二，辰时。

    

    清溪谷东口外的缓坡上，张合立马远眺。晨雾尚未散尽，但已足够他看清眼前的地势，以及那扼守谷口如同巨兽盘踞的堡垒。

    

    十卫堡第一堡，当地人称之为“谷口堡”。

    

    它矗立在清溪谷西口外约一里处的一片丘陵高地上，正好卡在谷道与东部平原的交界。堡垒不大，周长不过三百步，但城墙高近三丈全为青砖包砌，墙面平整坚固。四角有凸出的马面，墙上每隔二十步一座箭楼，垛口整齐如齿。堡门朝东，门前有吊桥，桥下是人工挖凿的宽两丈、深一丈的壕沟，引清溪水灌入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堡垒后方，地势渐开，是一片辽阔的平原。

    

    平原向西南延伸，尽头隐约可见合肥东城墙的轮廓。而在平原上，星罗棋布着另外九座形制相似的堡垒，最近的相距不过两里，最远也不过四五里。它们占据各处高地彼此呼应，如同一张大网，将整个合肥城东平原牢牢罩住。

    

    这便是闻名整个淮南的十卫堡。

    

    合肥城由于靠近巢湖，所以呈长方形，东西长南北短。西面、南面靠近巢湖无法进攻，北面虽然是平原却并不宽阔。最重要的是没有可以眺望城池的高地，这使得进攻方无法获得城墙上的信息。所以夏侯渊每次进攻也只能投入几千人，无法施展全力，这才使得城内仅凭数千人便可守卫北城墙。

    

    而合肥城的东面，却是极为广阔的平原，不仅地势开阔还有数处丘陵。进攻城市时只要站在丘陵之上便可看清合肥城墙之上的情形，对进攻方极为有利。而且东城墙很长，一次进攻可以投入上万人，这对兵力有优势的攻防来说极为诱人。

    

    这个弱点袁耀也知，于是在城东平原设立了十卫堡。他用这十座彼此相连的小型屯堡将整个平原全部塞满，以至于进攻的一方根本没有空间可以展开部队。想要从东攻打合肥，便必须拿下十卫堡！

    

    张合的目光从那些堡垒上扫过，最终落回谷口堡，神色却更加凝重。他眉头紧锁，握缰的手微微发紧，这样的堡垒群想要一战拿下绝无可能......

    

    “将军，”副将李兴策马上前低声道。

    

    “地形勘测完毕。清溪谷至谷口宽约三十步，仅容四马并行。出谷后至堡垒前，有约一里缓坡，坡度不大，但完全暴露在堡垒射界之内。堡垒两侧是陡坡难以迂回，即便我军采用防御阵型绕道，也很被谷口堡两侧后方的另外两座屯堡截断前进道路。”

    

    张合点头，这些他已看清。十卫堡的布局极为歹毒，谷口堡卡死清溪谷出口，想要进入东部平原必须先拔掉这颗钉子。而清溪谷狭窄，大军无法展开，只能一批批出谷，在堡垒的箭弩炮石下仰攻。

    

    这是标准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更要命的是，就算侥幸攻下谷口堡，后面还有九座。它们占据了平原所有高地，互为犄角。攻其一堡，必遭邻堡侧击。想要在平原上展开军队，进攻合肥东门，就必须将这些堡垒一个一个拔除。

    

    那需要时间，需要兵力，需要承受巨大的伤亡。

    

    而张合最缺的就是时间，并且现在他感觉，兵力也不足！

    

    “夏侯将军军令！”一名亲兵匆匆走到张合面前，跪倒在地。

    

    张合接过军令展开快速浏览，是夏侯渊今晨发出的，字迹潦草透着焦躁：

    

    “儁乂：北门激战，贼军抵抗顽强然已显疲态。昨夜城内火起乱象已生，吾决意今日总攻，必破北门。只是北墙过于狭窄，我大军无法全力展开。汝部务必猛攻十卫堡，争取突破合肥东城防线，进攻城墙牵制守军，使其不得北调。此战关键，在汝肩头。破堡之日，便是合肥城破之时！勉之！勉之！”

    

    张合合上军报，望向西北方向。虽然隔着丘陵树林，但隐约能听到沉闷的轰鸣那是炮石砸击城墙的声音，是数万人厮杀的战吼。夏侯渊确实在拼命了，而且从军报语气看，他坚信这几日能够破城。

    

    但张合心中却不信......

    

    从战报上看，两日激战，夏侯渊数万大军竟拿不下一个几千人驻守的合肥北门。守将用兵沉稳如铁，守军抵抗顽强如钢。张合虽未亲见，但从伤亡数字和战报细节就能判断，那绝不是“已显疲态”那么简单。

    

    夏侯渊对战事过于焦急，对城内守军的实力估计不足。

    

    但他能说什么？军令已下他必须执行！夏侯渊是主帅，他张合只是偏师。主帅要他猛攻十卫堡牵制东线守军，那他就必须攻，哪怕明知是硬骨头，哪怕明知会崩掉牙。

    

    况且张合也懂得夏侯渊的苦衷，此战从头到尾便是不得已而为之！

    

    “传令！”张合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前军两营出谷列阵，炮车营于谷内架设轰击堡垒，弓弩营出谷后于两翼展开压制城头。”

    

    “李兴，你率本部三千人主攻谷口堡，我给你一个时辰试探守军虚实。”

    

    李兴抱拳：“诺！”

    

    他顿了顿低声道：“将军，谷道狭窄大军展不开，若强攻只能是添油战术，这伤亡......”

    

    “我知道。”张合望向那座沉默的堡垒。

    

    “但夏侯将军在等，北门在等，我们没有选择。”

    

    他顿了顿补充道：“记住，初次进攻的目的非为破堡而为试探和牵制。攻要攻得猛，打得狠，让守军把底牌拿出来，但也要控制伤亡不要做无谓牺牲。”

    

    “如果这些屯堡实力不足，我们便立刻强攻。如果敌军实力过于强大，便立刻退回，我们再想办法。”

    

    李兴明白了。

    

    “末将尽力。”他沉声道。随后调转马头驰下山坡。

    

    张合继续立马高坡，望着谷口堡。晨雾渐散，堡垒在朝阳中露出全貌。青砖城墙泛着冷光，垛口后隐约有人影闪动。旗帜不多只有寥寥数面，在晨风中懒懒飘着。

    

    外观看起来，除了夯土包了砖，与其他屯堡并无不同。

    

    但张合知道这十卫堡绝不普通。

    

    袁耀耗费巨资，在东门外平原修建这十座堡垒，绝不只是为了屯兵驻防。它们是一个体系，一个完整的防御体系！

    

    只是，这个“全部”到底有多强，他需要亲自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