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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47章 第253天 破财(1)
    026年01月22日, 农历十二月初四, 宜:嫁娶、纳采、订盟、开光、安香, 忌:祈福、造庙、祭祀、安床、谢土。

    

    走出银行大门的那一刻,冷风像浸了冰水的刀片,斜着刮过来,直往人骨头缝里钻。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把羽绒服的拉链又往上提了提,几乎要卡到下巴。手里沉甸甸的,是那个不起眼的黑色塑料袋,里面装着刚从柜台取出来的十二万。厚厚几沓,用银行那种白色的纸条捆得死紧,棱角硬邦邦地硌着掌心。

    

    心跳得还是有点快。不是兴奋,是一种悬在半空的不踏实。这笔钱,是我们这个小家掏空了积蓄,又搭上两边老人凑的,加上我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每一分,才勉强够的首付。房子不大,老城区边缘一个二手小两居,但我和陈勇看了大半年,只有它,价格咬碎了牙还能碰一碰。签合同的日子就在后天,房主只收现金,说得斩钉截铁,图个“利索”。没法子,只能来取。这年头,抱着这么一大包现金走在街上,跟揣了个随时会炸的炮仗没区别。

    

    我把塑料袋的提手在右手腕上绕了两圈,攥紧袋口,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风穿过街道,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灰尘,打着旋儿,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压抑地哭。这鬼天气,刚才在银行里还没觉得,一出来,天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才下午三点多,光线已经晦暗得像傍晚。

    

    停车场在银行侧面那条小街上。我把电瓶车停在那儿了,一辆半旧的蓝色小龟王,后视镜的塑料壳裂了道缝,用透明胶带粘着。走过去也就一百多米,可我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路上行人不多,个个裹紧衣服行色匆匆。偶尔有车碾过湿漉漉的路面,溅起细小的水花。

    

    总觉得不对劲。

    

    不是风,不是天,是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黏糊糊、冷冰冰的,贴在后背上。视线。对,是那种被窥视的感觉。针尖一样,细细密密地扎在颈椎那块皮肤上。

    

    我猛地回头。

    

    身后空荡荡的,只有银行那扇厚重的玻璃门反射着冰冷的天光。门上方,一个半球形的监控摄像头静静挂着,镜头微微调整角度,中心那个小红点,在灰暗的背景里一闪,一闪,规律得像个心跳,又像个冷漠的注视。

    

    看错了吧?自己吓自己。我转回头,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试图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不安。钱在手里,沉甸甸的真实感稍微驱散了一些寒意。加快脚步,拐进了侧面小街。

    

    小街更窄,也更背阴。两边的围墙很高,墙头插着碎玻璃。我的蓝色电瓶车孤零零地停在墙根下。走到车边,我把塑料袋从手腕上解下来。怎么放是个问题。车筐有点浅,而且塑料网格的,万一路上颠簸,掉出来不敢想。挎在肩上?目标太明显。我犹豫了一下,看到车把手上那个弯钩。平时挂个早餐袋、小件东西挺方便。

    

    就这儿吧。

    

    我把黑色塑料袋的提手套进弯钩,还特意把袋口扭了几道,压在袋子,里面砖头一样的现金轮廓隐约可见。我的心又揪了一下,但想想,从这儿骑回家,也就二十来分钟,眼睛盯紧点,问题不大。

    

    插钥匙,拧开电门。仪表盘亮起微弱的光。我跨上车,坐稳,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黑色塑料袋,确认它好好地挂在车把内侧,挨着我的腿。这才拧动油门。

    

    电瓶车发出轻微的嗡鸣,向前滑去。小街的路面不太平,有些细碎的坑洼。车身轻轻颠簸了一下,我立刻感觉到左手把挂着的塑料袋跟着一荡。

    

    就是这一荡。

    

    手上的感觉,不对劲。

    

    太轻了。

    

    之前提着的时候,那种坠手的感觉,勒得手腕发疼的感觉,没了。现在左手感受到的分量,轻飘飘的,好像……好像就只是个空袋子?

    

    怎么可能!

    

    我猛地低头。

    

    黑色塑料袋还挂在弯钩上,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但它底部……天啊!

    

    袋底靠外侧的地方,裂开了一道口子。不是那种拉扯破损的毛边,那口子齐整得吓人,笔直的一条,长短几乎一样,边缘平滑,活像是有人用裁纸刀或者剪刀,贴着袋子底部,精准地划拉了一下。

    

    冷风顺着那道口子,呼呼地灌进去,把塑料袋吹得像个垂死的黑色肺叶,一张,一翕。

    

    里面空空如也。

    

    那十二摞砖头一样硬的现金,没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根弦猛地崩断了。眼前瞬间黑了一下,无数细碎的金星乱冒。电瓶车头一歪,差点撞到旁边的围墙上。我手忙脚乱地用脚支住地面,车停了,但我整个人僵在座位上,动弹不得。血液好像一瞬间全冲到了头顶,又在下一瞬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彻骨的冰冷,从脚底板猛地窜上来,冻住了四肢百骸。

    

    丢了?

    

    全丢了?

    

    十二万!

    

    不是十二块,是一百二十张一百块,是一万两千张十块……不,不对,我不能这么算,我……我的钱!

    

    我像是突然被烫到一样,从车座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把那个轻飘飘的、可笑的黑色塑料袋从车把上扯下来。袋子软塌塌地垂着,那道齐整的裂口像一张无声嘲笑的嘴。我把手伸进去,胡乱地掏,摸到的只有冰冷的、粗糙的塑料内壁。

    

    没有。什么都没有。

    

    “啊——!”一声短促的、不像人声的尖叫冲破了我的喉咙,又被我死死咬住嘴唇憋了回去,只剩下胸腔里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的喘息。眼前阵阵发黑,街道、围墙、灰色的天空都在旋转。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得想吐。

    

    什么时候?在哪里?

    

    银行门口?小街上?还是刚才颠簸那一下?

    

    那道口子……怎么会那么整齐?像是早就划好的?谁干的?谁?!

    

    巨大的恐慌和绝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我。我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连人带车,瘫坐在冰冷湿滑的路边。屁股硌在坚硬的水泥地上,生疼,但我完全感觉不到。眼泪毫无预兆地冲出来,滚烫的,流过冰冷的脸颊,瞬间就被寒风吹得冰凉。我开始是压抑地呜咽,肩膀剧烈地耸动,然后那呜咽变成了嚎啕,不受控制,撕心裂肺。

    

    我的钱啊!我和陈勇攒了多久的钱!两边老人从养老金里抠出来的钱!我们的房子!我们好不容易看到的,那一点点亮光!全没了!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就这么没了!

    

    为什么会这样?!我怎么这么不小心!我为什么要挂在车把上!我为什么没多检查几遍袋子!

    

    自责、悔恨、恐惧、愤怒……种种情绪撕扯着我,让我几乎要窒息。我瘫在那里,哭得浑身发抖,上气不接下气,像个被彻底抛弃的孩子。路人偶尔经过,投来诧异或怜悯的一瞥,脚步却并未停留。这城市太大,太冷,每个人的悲喜都微不足道。

    

    不知道哭了多久,眼泪好像流干了,只剩下干涩的刺痛和一阵阵的眩晕。不能就这么完了。得找!对,回去找!沿着来的路,一寸一寸地找!万一……万一只是掉在路上了呢?万一被好心人捡到了呢?

    

    这个微弱的、几乎不可能的念头,像一根救命稻草。我挣扎着爬起来,手脚都是软的。扶起倒在地上的电瓶车,也顾不上脏,胡乱抹了把脸。那个破了的黑色塑料袋,我还紧紧攥在手里,像个可笑的证据。

    

    我推着车,沿着来时的路,开始往回走。眼睛瞪得生疼,死死盯着地面。人行道的砖缝,路边的排水沟,垃圾桶旁边,每一片落叶底下……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心跳得像擂鼓,每一次看到地上有类似的红色或纸张,都会猛地一紧,冲过去看,结果不是烟盒就是废弃的包装纸。

    

    希望一点点熄灭,绝望的寒气重新渗透进骨髓。

    

    快到银行侧街入口时,我的视线已经模糊不清,不知是风吹的还是泪浸的。就在我几乎要放弃,准备冲进银行去查监控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街角那个巨大的、绿色生锈的垃圾桶后面,好像有一点异样的颜色。

    

    暗红色。像是……

    

    我跌跌撞撞地跑过去。

    

    不是我的钱。是一个被人丢弃的、破旧的绒线帽子。

    

    我靠在冰冷的、散发着酸腐气味的垃圾桶上,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空了。完了。真的完了。十二万,不是个小数目,掉在这人来人往(虽然此刻人不多)的街上,这么长时间,怎么可能还在?

    

    就在我万念俱灰,准备打电话给陈勇,听着他可能瞬间拔高的声音和随之而来的、令人窒息的沉默时,一阵缓慢的、拖沓的脚步声,从我身后传来。

    

    嚓……嚓……嚓……

    

    像是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很慢,很沉。

    

    我迟钝地转过头。

    

    是一个拾荒的老人。很老,背佝偻得厉害,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脏污厚重的棉袄,袖口和胸前油亮。花白稀疏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皱纹纵横,像干裂的土地。他推着一辆更破旧的三轮车,车上堆满了压扁的纸箱、空塑料瓶和一些辨不出模样的破烂。车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他停在了离我几米远的地方。一双浑浊的、眼白泛黄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我。那目光很奇怪,不是同情,不是好奇,是一种……打量,一种冰冷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件物品,或者……别的什么。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转回头,继续沉浸在自己的绝望里。

    

    他却开口了。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铁皮。

    

    “姑娘,”他说,语调平直,没有起伏,“找钱呢?”

    

    我浑身一激灵,猛地再次看向他,心脏狂跳起来:“你……你看到了?你捡到了?”声音颤抖得厉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和哀求。

    

    老人没回答我捡没捡到。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向两边咧开。那不是一个笑容,至少不是我理解中的任何笑容。脸上的皱纹因为这个动作而扭曲、堆积,形成一种极其怪异的表情。他的牙齿黄黑,参差不齐。

    

    他看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光,幽幽的,冷冷的。

    

    然后,他用那砂纸般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那钱,沾着死人味,花了要倒霉的。”

    

    这话没头没脑,像一颗冰锥,直直刺进我的耳膜。我愣住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死人味?倒霉?

    

    “你……你说什么?你看见我的钱了?是不是你捡到了?还给我!那是我的救命钱!”我往前冲了一步,语无伦次,恐惧和愤怒交织。

    

    老人像是没听到我的话,也没看到我的激动。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他自己脚边。

    

    那里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脏得看不出本色的麻袋,用一根粗糙的麻绳扎着口。麻袋表面湿漉漉的,沾着泥浆和一些可疑的污渍。

    

    就在麻袋底部,靠近地面的地方,布料被里面的东西撑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

    

    一抹颜色,从缝隙里露了出来。

    

    崭新的,挺括的,在昏暗光线下依然刺眼的……

    

    钞票红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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