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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48章 第253天 破财(2)
    时间好像被冻住了。街上的风声,远处模糊的车流声,全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我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双浑浊泛黄的眼睛,那张咧开的、露出黄黑牙齿的嘴,还有……麻袋缝隙里,那一抹鲜艳到诡异的红边。

    

    是我看花眼了吗?是绝望导致的幻觉?

    

    我死死地盯着那里,眼睛瞪得发酸,一眨不敢眨。没错,是红色。是那种新钞特有的、带着点韧劲和光泽的红色边缘,从灰扑扑、脏兮兮的麻袋破口处,顽强地探出一小截,像一个无声的、恶毒的邀请。

    

    “你……你捡到了?”我的声音干涩得像是从砂纸里磨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那是我的钱!还给我!”恐惧还在,但一股更强烈的、近乎本能的冲动攥住了我——那是我的东西!是我和陈勇的命!

    

    我往前扑去,不管不顾地伸手就要去抓那个麻袋。

    

    老人的动作却快得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他枯瘦得像鸡爪一样的手,轻轻一拨,就把那个鼓囊囊的麻袋拨到了自己身后,动作随意得像是拂开一片落叶。我的手指擦着粗糙的麻袋表面划过,只抓到一把冰冷的空气和刺鼻的、混合着腐烂与尘土的怪味。

    

    “嘿,”他又咧了咧嘴,那怪异的表情让我脊背发凉,“急什么。我说了,这钱,不干净。”

    

    “什么干净不干净!那是我的钱!我从银行刚取出来的!崭新的!”我急疯了,眼泪又涌了上来,混合着愤怒的吼叫,“你快还给我!不然我报警了!”我手忙脚乱地去摸口袋里的手机,手指却抖得不听使唤,半天掏不出来。

    

    “报警?”老人嗤笑一声,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粘稠的痰音,“报呗。看看警察来了,是帮你,还是……”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瞥了一眼自己那辆堆满破烂的三轮车,还有车把手上挂着的几个同样污秽的袋子,“还是把我这捡破烂的老头子抓走。”

    

    他话里的有恃无恐,像一盆冷水,浇在我滚烫的焦虑上。是啊,报警怎么说?说他捡了我的钱?证据呢?就凭麻袋里露出的那一点红边?警察会信吗?这老头看起来在这里待了很久了,这条街又偏……万一他咬死了不承认,或者干脆把钱藏到别处……

    

    我僵在那里,进退两难。理智告诉我应该立刻报警,可另一种更深的、莫名的寒意缠绕上来,让我不敢轻举妄动。他刚才那句话,“沾着死人味”,像毒蛇一样钻进我的脑子里,嘶嘶地吐着信子。

    

    “你……你什么意思?什么叫死人味?”我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惧。

    

    老人没立刻回答。他慢吞吞地转过身,开始整理他那辆破三轮车上的破烂,把歪倒的纸板箱扶正,把几个空瓶子塞进一个蛇皮袋里。他的动作不紧不慢,仿佛我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背景。那脏污的麻袋,就靠在他脚边,那抹红边依然刺眼地露着。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回答,准备再次打电话时,他背对着我,又开口了,声音飘忽,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专门说给我听:

    

    “银行那地方,底下以前是什么,知道不?”

    

    我愣了一下,没明白。

    

    他也没等我回答,继续用那沙哑的调子说着:“老早以前,还没这银行,也没这高楼。这儿啊,是片乱坟岗。后来平了,盖了厂子,厂子倒了,又起了楼……再后来,才成了银行。地基打得深呐……有些东西,就永远埋在底下咯。”

    

    乱坟岗?我的头皮一阵发麻。这说法我好像隐约听过,关于老城区一些地方的传闻,真真假假,大多是老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可从这个诡异的拾荒老人嘴里说出来,配合着眼前的情境,却让我浑身发冷。

    

    “你……你胡说什么!”我强自镇定,“这跟我丢钱有什么关系!”

    

    “关系?”他终于又转过身,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我,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幽幽闪动,“钱这东西,最吸‘气’。新钱旧钱,干净钱脏钱,吸的‘气’都不一样。你这钱,刚从银行底下出来,带着那股子陈年的阴气、死气,还有……”他抽动了一下鼻子,像是在嗅闻空气中的味道,“还有怨气。没散干净呢。”

    

    他的话越来越离谱,可我的心脏却越收越紧。不是因为相信这些怪力乱神,而是因为他说话时那种确信无疑的、阴恻恻的语气,还有他眼神里那种让人极其不舒服的东西。

    

    “你捡到了我的钱,不想还,就编这些鬼话来吓我!”我试图用愤怒掩盖恐惧,“我告诉你,你今天不把钱还我,我跟你没完!”

    

    “吓你?”老人歪了歪头,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声,“我吓你做什么。我是好心,提醒你。这钱,你拿回去,花了,买房子?置东西?”他摇摇头,“住进去,要不就是破财,漏水漏电,东西莫名坏掉;严重点,伤病痛楚,找上门来;再厉害些……”他拖长了音调,没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比说出来了更瘆人。

    

    “你放屁!”我气得浑身发抖,“快把钱还我!十二万!少一张我都跟你拼命!”我再次扑上去,这次目标明确,就是那个麻袋。

    

    老人似乎早有防备,脚下一勾,麻袋又轻巧地换了个位置。我扑了个空,差点摔倒。

    

    “十二万?”他咂咂嘴,像是回味着什么,“数目不小。难怪‘味’这么冲。”他低头看了看脚边的麻袋,那抹红边还在。“想要回去,也行。”

    

    我猛地抬头,燃起一丝希望:“还给我!我……我可以给你一点感谢费!”说出这话,我心里都在滴血。

    

    “感谢费?”老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我不要你的钱。”

    

    “那你要什么?”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我,看向我身后银行的方向,又慢慢扫过这条萧瑟的小街,最后落回我脸上。那眼神空洞洞的,又仿佛盛满了许多我看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

    

    “帮我做件事。”他说。

    

    “什么事?”我警惕起来。

    

    “现在不能说。”他摇摇头,“时候没到。这钱,我先替你‘保管’着。等时候到了,我自然告诉你该做什么。做完了,钱,原封不动还你。”

    

    “你做梦!”我想也没想就拒绝。这算什么?讹诈?还是更诡异的圈套?“我现在就要我的钱!谁知道你说的‘时候’是什么时候!你要是不还,我立马报警!”我举起手机,屏幕已经解锁,110三个数字就在指尖。

    

    老人看着我,脸上那怪异的表情慢慢收敛了,变成一种深沉的、几乎可以说是平静的漠然。他不再说话,只是弯下腰,用那双脏污的手,轻轻拂过麻袋上露出红边的地方。动作很轻,甚至带着点……怜惜?然后,他扯过三轮车上一块更脏的、看不出颜色的破布,盖在了麻袋上,严严实实。

    

    那抹刺眼的红,消失了。

    

    “报警吧。”他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甚至有点疲惫,“看看警察来了,能不能帮你从这‘死人钱’里,讨出好来。”

    

    他推起那辆吱呀作响的三轮车,准备离开。盖着破布的麻袋,就堆在车斗最显眼的地方。

    

    他要走?带着我的钱走?

    

    “站住!你别走!”我慌了,冲过去拦在他车前。

    

    他停下,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一口枯井。

    

    怎么办?报警?如他所说,警察来了,能立刻帮我找回钱吗?如果他咬死没有,或者干脆把麻袋扔了、转移了……十二万,够立案了,可追查需要时间,我的购房合同后天就要签!房主只等三天,过期不候!

    

    不报警?就让他这么带着钱走?然后等一个虚无缥缈的“时候”,帮他做一件未知的“事”?

    

    这两个选择,都让我不寒而栗。

    

    寒风卷起地上的沙尘,打在我脸上,生疼。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个诡异的拾荒老人,看着他三轮车上那个盖着破布的麻袋,看着他那双浑浊却仿佛洞察一切的眼睛。

    

    理智和恐惧在疯狂拉扯。最终,购房的迫切,对失去这笔巨款的无法承受,压倒了一切。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把钱带走,也不能冒险报警后的漫长等待和不确定性。

    

    “你……”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风中破碎不堪,“你怎么联系?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老人脸上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纹路,像是笑了,又像是没有。

    

    “你不用找我。”他说,“我会知道你在哪里。时候到了,我自然会来找你。”

    

    他推着三轮车,从我身边缓缓走过。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单调的“咕噜”声。那破布下的麻袋,随着颠簸,微微起伏。

    

    走过我身边时,他微微侧头,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沙哑地说:

    

    “记住,钱,我先保管着。沾了死人味的东西,乱花,会招祸的。等我的信儿。”

    

    说完,他不再停留,佝偻着背,推着那辆堆满破烂和“死人钱”的三轮车,慢吞吞地,消失在了小街另一头的拐角。

    

    我僵立在原地,仿佛被那阵寒风冻成了冰雕。手里还攥着那个底部裂着齐整口子的黑色塑料袋,轻飘飘的,像个巨大的讽刺。

    

    他就这么走了。带走了我全部的希望,留下一个充满不祥的承诺,和一句恶毒的谶语。

    

    死人味……

    

    我会知道你在哪里……

    

    沾了死人味的东西,乱花,会招祸的……

    

    一股更深的、粘稠的寒意,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渗进我的皮肤,钻进我的骨髓。我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

    

    那十二万现金的重量,似乎还残留在腕间。但那真实的、令人安心的沉重感,已经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形的、冰冷的枷锁,套了上来,越来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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