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1月29日, 农历十二月十一, 宜:出行、起基、安床、纳财、交易, 忌:挂匾、入宅、上梁、祈福、词讼。
睁开眼,是杏子黄的帐顶,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空气里浮动着甜腻的、陌生的熏香。头痛得像是要裂开,无数破碎的光影和声音在颅内冲撞、嘶鸣。我是谁?我在哪里?
“潇妃娘娘,您可算醒了!”一张满是焦急的少女脸庞探过来,梳着双丫髻,眼里是真切的担忧,“您从步辇上跌下来,磕着了头,可把奴婢吓坏了!太医说万幸,只是震荡,需得好生静养。”
潇妃?娘娘?奴婢?
混乱的潮水稍稍退去,露出一点清晰的、荒诞的岸。我叫林潇潇,二十四岁,一个普通社畜,昨晚……昨晚加班到凌晨,回家路上……好像被什么重物砸了?再然后,就是这片刺目的杏子黄,和这个自称“奴婢”、叫我“娘娘”的女孩。
一连三天,我躺在床上,被迫接受着这具身体原主的零星记忆,听着宫女锦瑟小心翼翼的讲述,拼凑出一个令我脊背发凉的“现实”:大陈王朝,永昌十年。我是后宫的潇妃,林氏,入宫刚满一年。上面有皇后、贵妃,—皇主,陈默。
穿越了。多么俗套,又多么真实的噩梦。
第四天,我勉强能起身,坐在菱花铜镜前。镜中人眉眼依稀是我,却又那般不同。肌肤是养尊处优的细腻苍白,长发如云,被精巧的玉簪挽起,穿着一身水碧色宫装,领口袖边绣着银线折枝花卉。陌生,精致,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瓷器。锦瑟灵巧地为我梳理长发,嘴里絮叨着:“娘娘气色好多了,今儿御花园的菊花开得正好,各宫娘娘小主们都去赏玩了,皇主下朝后兴许也会过去呢。您要不要也去散散心?”
皇主。陈默。那个我“记忆”里英俊、威严、又带着几分深沉忧郁的男人,这后宫所有女人命运的主宰,喜怒哀乐的唯一源头。一股强烈的荒谬和恶心涌上喉头。为了一个男人,几十、上百个女人困在这四方天地里,绞尽脑汁,勾心斗角,争抢那一点可怜的雨露恩宠,以此决定自己是锦衣玉食还是零落成泥?
“不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冷淡,“没兴趣。”
锦瑟的手顿了顿,从镜子里偷眼瞧我,欲言又止,最终只轻轻“嗯”了一声,眼底却藏着一丝不解和忧虑。她大概觉得,经过这一摔,我性子有些变了。变了才好。那个为了陈默一个眼神就能欢喜落泪、为了其他妃嫔一句讥讽就暗自神伤的“潇妃”,让她彻底死去吧。
又过了几日,皇后娘娘办了个小宴,说是赏新进贡的秋蟹。我不得不去。宴设在水榭,凉风习习,吹动满池残荷。珠环翠绕,莺声燕语。皇后端庄雍容,坐在上首,嘴角含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下首的妃嫔们,无论位份高低,个个打扮得鲜妍明媚,眼神却像带着钩子,若有若无地瞟向水榭入口,又彼此打量,带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我拣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尽量减少存在感。但“潇妃”似乎原本也不是无名之辈,很快便有目光投来。
“哟,潇妃妹妹身子可大好了?”说话的是丽嫔,一身桃红,明艳逼人,话里却夹着刺,“前几日听说妹妹从步辇上摔下来,可把姐妹们担心坏了。妹妹如今侍驾少了,身边伺候的人怎么也这般不经心起来?改日我禀了皇后娘娘,给妹妹换几个得力的。”
立刻有人附和:“丽嫔姐姐说的是。潇妃姐姐如今是越发静了,可是心里头还埋怨着上回皇主赞了容美人曲子唱得好,却忘了姐姐弹琴的功劳?”一阵低低的、掩着嘴的笑声。
容美人?我抬起眼,看向坐在更角落的一个女子。她穿着月白的衫子,低着头,露出一段纤细脆弱的脖颈,似乎想把自己缩到阴影里去。听到自己被提及,她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
记忆碎片闪过:容美人,好像姓苏,入宫不久,性子怯懦,因为一次在御花园偶遇陈默时唱了支江南小调,得了句随口夸奖,便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
我没接丽嫔的话茬,只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涩得很。争吧,斗吧,为了那个男人一句轻飘飘的夸奖,一个短暂的凝视。我觉得可悲,又觉得一种置身事外的冰凉。我是林潇潇,我不是潇妃。她们的战争,与我无关。
然而,这后宫就像一潭表面平静的污水,底下暗流汹涌,不知什么时候就会伸出缠人的水草,把你拖下去。
容美人落水的消息传来时,我正在自己宫苑的小书房里,试图用毛笔写点能辨认的字。锦瑟急匆匆进来,脸色发白:“娘娘,不好了!容美人……容美人掉进太液池了!”
笔尖一顿,一团浓墨污了宣纸。“什么时候的事?人怎么样了?”
“就是方才,在池边喂鱼,不知怎么滑下去了!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气儿了。”锦瑟的声音发颤,“听说,皇主正在皇后娘娘宫里,已经惊动了,正往那边去呢。”
死了?一条鲜活的人命,就这么没了?因为喂鱼滑倒?我心脏猛地一缩,放下笔:“我们去看看。”
“娘娘!”锦瑟拦住我,眼里满是惶恐,“那种地方……不吉利,而且……而且现在去,怕是会惹上嫌疑……”
“嫌疑?”我看着她,“我跟她无冤无仇。”
“可……可宫里的事,有时候不需要仇怨……”锦瑟的声音低下去。
我还是去了。太液池边围了不少人,侍卫、太监、宫女,还有几个位份较低的妃嫔,远远站着,面色惊惶。皇后和陈默已经到了。皇后用帕子掩着口鼻,蹙着眉。陈默负手站着,明黄色的常服在秋风中微微摆动,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沉郁地看着地上那被白布覆盖的娇小轮廓。
有太监在低声禀报:“……初步查验,身上并无明显外伤,应是失足落水,窒息而亡……”
陈默沉默了片刻,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苏氏不慎落水,实属意外。按才人之礼葬了吧。后宫诸人,当引以为戒,行止小心。”说完,他转身便走,经过皇后身边时,略一停顿,“后宫安宁,皇后还需多费心。”
皇后连忙躬身:“是臣妾失职。”
他就这样走了。没有多看一眼那具曾经因他一句夸奖而欢喜,又因这欢喜而陨落的年轻身体。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杂务。妃嫔们纷纷行礼恭送,有的偷偷交换着眼色。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白布,心底一片冰凉。不是为容美人,我和她不熟。是为这轻描淡写的“意外”,为这视人命如草芥的“常态”。在这里,一个女人的死,可以如此轻易地被定义,被处理,被遗忘。只是为了维持表面那可怜又可笑的“安宁”。
就在这时,一阵风忽然卷过池边,吹动了覆盖尸身的白布一角。旁边一个负责看守的小太监“哎呀”一声,手忙脚乱想去按稳,动作间,那白布被掀开得更大了一些。
我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去。
然后,我的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白布下,露出一片衣裙,是容美人落水时穿的月白衣衫,湿漉漉地贴着。这很正常。不正常的,是从那衣衫领口处露出的“肌肤”——那不是肌肤的颜色,那是某种粗糙的、劣质的淡黄色草梗,被水泡得有些发胀,纹理分明,纵横交错。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那不是人皮!那是……稻草?!扎成的?!
我猛地闭上眼,再睁开。风停了,小太监已经慌慌张张地把白布重新盖严实,按得死死的。周围的一切嘈杂似乎都远去,我只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咚咚,咚咚,震耳欲聋。
稻草人?容美人的尸体,变成了稻草人?不,不可能!是我看错了?是光线?是阴影?是惊吓过度产生的幻觉?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锦瑟担忧地扶住我,她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我用力抓住她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才能勉强站稳。“没……没什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飘忽得不像是自己的,“风大,有点冷。回去。”
我几乎是靠着锦瑟的搀扶,才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自己的宫苑。一路上,阳光明媚,宫墙巍峨,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彻底不对了。那惊鸿一瞥的稻草纹理,像一枚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我的视网膜上,烫进了我的脑子里。
不是意外。容美人的死,绝不是意外。甚至……那可能根本不是容美人?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滋生出来,带着冰冷的藤蔓,缠绕住我的心脏。这个世界……真的是我所认知的那个“古代后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