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美人的“意外”身亡,像一颗小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涟漪很快就被更大的“日常”吞没了。各宫生活照旧,请安、闲聊、等待传召、或制造“偶遇”。只是私下里,关于容美人是被谁推下水的猜测,换了几个版本,在宫女太监们压低的交谈中隐秘流传。丽嫔似乎安静了几日,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明艳张扬的模样。
只有我,被那白布下的惊悚一瞥彻底魇住了。
我开始疯狂地观察,像一个潜伏在暗处的猎手,又像一个濒临崩溃的怀疑论者。我看每一个妃嫔,看她们精致的妆容下是否有一丝不协调;我看每一个宫女太监,看他们的举止是否有程式化的僵硬;我看这宫苑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试图找出任何不符合“古代”逻辑的细节。
陈默来我宫里的次数,比起“记忆”中少了些。锦瑟忧心忡忡,变着法儿提醒我该主动些。我只是敷衍。当他真的来时,我强迫自己扮演好“潇妃”的角色,温顺,仰慕,带着恰到好处的、因他到来而绽放的喜悦。但我全部的注意力,都凝聚在观察他上。
他的确英俊,有着久居上位的威仪,但那种威仪里,似乎又包裹着一层难以言喻的疏离感。他的言行举止无可挑剔,符合我对一个古代帝王的所有想象。可有时,当他陷入沉思,或是目光掠过某个妃嫔时,眼底会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厌倦的神色,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对后宫事务并不热衷,甚至有些回避,多数时候都交由皇后打理。他似乎更喜欢独自待在宣政殿或他的寝宫。
有一次,他斜倚在榻上看书,我为他斟茶。距离很近,我闻到一股极其清冽、类似于松针混合着冷泉的气息,非常特别,绝不是我闻过的任何古代熏香或澡豆的味道。那味道很淡,转瞬即逝,却让我心头一跳。
还有一次,他离开时,外袍的袖口似乎被案几的雕花勾了一下,他极其自然地抬手整理。就在那一瞬间,我好像看到他里衣的袖口内侧,有一小块异样的、不同于丝绸光泽的深色区域,形状规整。但只是惊鸿一瞥,他的衣袖已经垂下,遮得严严实实。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疯狂滋长。那稻草纹理的冲击太直接,我无法再用“看错”来欺骗自己。如果容美人可以是假的,那么其他人呢?丽嫔?皇后?甚至……陈默?如果人可能是假的,那这个地方呢?这巍峨的宫殿,这精致的器皿,这严密的礼仪规矩……
一个更疯狂、更恐怖的念头冒出来:如果,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呢?如果不是穿越,而是……一个巨大的、精心布置的骗局?
我被这个想法吓出一身冷汗,却又隐隐觉得,这或许能解释所有的不协调感。但证据呢?除了那一眼,我什么都没有。
我必须找到更多证据。而最直接的办法,是设法接触到“核心”——陈默,或者,至少是他身边更私密的空间。
机会来得突然。初冬第一场雪落下时,皇后染了风寒,将协助筹备冬至祭典的部分琐事交给了我,其中有一项,是需将内廷新拟的祭器图样,最终呈送皇主过目定夺。这意味着,我可以有一个正当理由,单独去宣政殿的书房见他。
我决定冒险。在呈送图样的锦盒底部,我偷偷放入了一张极小的、折叠起来的绢纸。上面用我能写出的最工整的繁体字,写下了我的发现和疑问:“容美人尸身有异,疑似草扎。此间种种,恐非真实。望陛下明察。” 我没敢直接写“穿越骗局”,那太骇人听闻,只点出最诡异的疑点,试探他的反应。如果他真是皇主,对此一无所知,看到这个要么以为我疯了,要么会去调查。如果……他知道些什么,那他的反应,就是最好的答案。
去宣政殿的路上,雪下得细密,落在宫道两侧的石灯上,积起薄薄一层。我的心跳得厉害,袖中的手紧握着,指甲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让我保持清醒。锦瑟跟在我身后,抱着锦盒,一无所知。
在殿外等候通传时,我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殿内烧着地龙,温暖如春,空气里是熟悉的龙涎香,混合着陈墨身上那种清冽气息。他坐在宽大的紫檀书案后,正批阅奏章,闻声抬起头。
“爱妃来了。”他放下朱笔,语气温和,“皇后身子不适,这几日辛苦你了。”
“臣妾分内之事。”我垂下眼,依礼参拜,然后示意锦瑟将锦盒呈上。“祭器图样在此,请陛下御览。”
太监接过锦盒,放在书案上。陈默随手打开,取出里面的图册,翻看起来。他的手指修长,动作不疾不徐。我的目光紧紧跟随着他,等待着他发现那张绢纸的时刻。
时间一点点流逝,他只专注地看着图样,偶尔用朱笔在上面做个记号。书页翻动,锦盒底部空空如也。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没发现?还是发现了,却不动声色?
就在我以为自己是否放错了位置,或者绢纸不小心粘在盒底时,陈默忽然合上了图册,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疲惫。他身体微微后靠,抬起手,对旁边侍立的大太监吩咐:“去换盏浓茶来。”
就在他抬手、衣袖自然滑落的那一刻——我的呼吸骤然停止了。
他里面穿着玄色常服,袖口用同色丝线绣着暗龙纹,本是极低调的奢华。但就在他小臂内侧,袖口边缘往上约一寸的地方,紧贴着手腕皮肤,赫然缠着一圈约两指宽、质地奇特的黑色织物,不像丝绸,也不像棉麻,泛着一种极其细微的、类似金属的光泽。而在这圈黑色织物靠近手腕骨凸起的位置,嵌着一个更小的、扁圆形的东西,颜色比那黑色织物略深,几乎融为一体,若非殿内烛火明亮,他抬手时角度恰好让那东西反射了一星微不可察的冷光,我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那是什么?护腕?装饰?不!那个形状,那个大小,那反射的光……像极了……像极了某种微型摄像头的镜头!
我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逆流,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让我几乎站立不稳。
陈默似乎毫无所觉,他放下手,衣袖垂下,再次遮住了一切。他接过太监新奉上的茶,吹了吹浮沫,抬眼看向我,唇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笑意:“图样朕看过了,有几处需修改,晚些朕让司礼监的人再与你商议。爱妃脸色似乎不太好,可是这几日劳累着了?雪天路滑,早些回去歇息吧。”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他的表情无可挑剔。可在我眼中,这一切都变成了最恐怖的面具。那笑容是假的,那关切是假的,那温文尔雅的帝王仪态是假的!袖口下的那个东西……那个微型摄像头……才是真的!
他不是皇主陈默。他是一个演员!一个戴着微型摄像头的演员!而我们,这后宫里的所有女人,都是在他镜头下表演的……玩物?
“是……谢陛下关怀。”我用尽全身力气,才控制住声音的颤抖,维持着行礼的姿势,然后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宣政殿。
冰冷的雪片打在脸上,我才感觉到自己脸上湿冷一片,不知是雪水还是冷汗。锦瑟担忧地问着什么,我一个字也听不清。耳畔只有巨大的轰鸣声,那轰鸣声里,反复回响着两个字:骗局!骗局!骗局!
所有的疑点,在这一刻串联成一条狰狞的锁链,死死扼住了我的喉咙。容美人的稻草“尸身”,妃嫔们略显模式化的争宠手段,陈默身上偶尔出现的现代气息,他眼底那抹厌倦,他对后宫事务的疏离……这一切,都有了最合理,也最荒诞的解释。
根本没有穿越。我们被骗了。这里不是什么大陈后宫,而是一个巨大的、沉浸式的……片场?真人秀?或者更可怕的,是某种满足特定人群变态欲望的“角色扮演游戏”?
那些消失的妃嫔,比如容美人,她们不是死了,而是“游戏角色”被清除了?或者演员被替换了?而我写的那张绢纸,他或许根本没看到,或许看到了,只当是“剧情”里一个无关紧要的 bug,一个“演员”的即兴发挥,甚至可能觉得有趣,正通过那个摄像头,向“观众”展示我的“惊慌”和“愚蠢”?
恶心,恐惧,愤怒,还有一种被彻底愚弄、剥光展览的羞耻感,像沸腾的岩浆在我胸腔里冲撞,灼烧着我的五脏六腑。我紧紧攥着拳,指甲深深掐进肉里,用疼痛对抗着几乎要崩溃的晕眩。
我不能倒下。不能在这里倒下。戏,还在上演。镜头,或许无处不在。
回到宫苑,我借口受了风寒,头痛欲裂,将所有人都赶了出去,包括锦瑟。独自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门,我才允许自己大口大口地喘气,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我不是潇妃。我是林潇潇。我是一个被绑架、被投入这场恐怖游戏的现代人。我要出去。我必须出去。
但怎么出去?揭穿?向谁揭穿?那个戴着摄像头的“陈默”?还是那些可能同样被蒙在鼓里,或者根本就是“NPC”的妃嫔太监?这宫墙之外,是什么?是更多的“拍摄基地”,还是……根本就是囚笼?
冷静,林潇潇,冷静。我强迫自己思考。他们煞费苦心营造这个“古代世界”,用真人实景,甚至可能用药物或技术影响了我们的记忆(我最初的头痛和混乱记忆),目的是什么?绝对不仅仅是拍戏或普通真人秀。容美人的“稻草尸身”提示着更黑暗的可能——他们对“演员”或“参与者”的生死,有着绝对的控制和一种非人的漠视。
我是一个“妃子”,我的“角色”有相对的行动范围和一定的资源。我要利用这些,找到这个世界的“边界”,找到漏洞,找到其他可能清醒的人,或者……找到控制这一切的“外面”。
首先,我必须更谨慎地观察,确认摄像头的存在范围和方式。陈默袖口有,其他地方呢?这宫殿里呢?其次,我要重新评估身边的每一个人。锦瑟,她是知情者,还是和我一样的受害者?那些争风吃醋的妃嫔,有多少是“玩家”,多少是“NPC”?
最重要的是,我不能让他们发现我已经“醒了”。我要继续扮演“潇妃”,一个或许因为落水受伤而变得有些安静、有些疏离,但大体上依旧沉浸在争宠游戏中的妃子。
窗外的雪渐渐大了,簌簌地落在庭院里的枯枝上。这座精美的宫殿,在我眼中已变成了华丽的金丝笼,每一根栏杆后,都可能隐藏着窥视的眼睛。
我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走到铜镜前。镜中的女人脸色苍白如纸,眼神里却燃着两簇冰冷的火焰。我抬手,一点点抚平衣襟的褶皱,理了理微乱的鬓发。
好,戏还要演。但剧本,得改一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