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滴答。
那个声音很轻,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走动。
我盯着那个铁疙瘩,一动不动。它躺在墙角,锈迹斑斑,安安静静。但我清清楚楚地听见那个声音。
滴答。滴答。滴答。
我站起来,一步一步走过去。走近一步,声音大一点。再走近一步,又大一点。等我站在它面前的时候,那个声音就在我脚边。
滴答。滴答。滴答。
我蹲下来,伸出手,放在它上面。
凉的,硬的。和昨天一样。但我感觉到了那个震颤。极其轻微,像是有一颗心脏在里面跳动。
滴答。滴答。滴答。
我把手缩回来,站起来,退后几步。退到门口,那个声音变小了,但还是听得见。退到门外,那个声音依然在。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铁疙瘩。灯亮着,照得满屋通明。但我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
滴答。滴答。滴答。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我坐在门口的马扎上,看着那个铁疙瘩。灯一直开着。我爸没出来,里屋没有声音。
滴答声一直没停。一下,一下,不快不慢。像是有人在数着时间,数着我剩下的时间。
天亮的时候,滴答声停了。
又是那种可怕的静。静得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站起来,走到那个铁疙瘩跟前,蹲下来。凉的,硬的,没有震颤。和昨天早上一样。
我看着它。它躺在那里,锈迹斑斑,像个无辜的废铁。
“陈默。”
我回过头。我爸站在里屋门口。
“吃饭吧。”他说。
那天上午,我又出门了。我去劳务市场蹲着,想找点活干。我蹲了一上午,什么活都没找到。中午的时候,我在路边买了两个馒头,就着凉水吃了。
下午,我去了一趟拆迁工地。
那个工地很大,到处是倒塌的房屋和成堆的建筑垃圾。我在垃圾堆里翻找,想找点能卖钱的东西。翻到一半,我看见一个穿制服的人走过来。
“干什么的?”他问。
“捡点破烂。”我说。
“出去。”他说,“这儿不准进。”
我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穿制服的人站在垃圾堆旁边,正在抽烟。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那些倒塌的房屋上,照在那堆乱七八糟的垃圾上。
我突然想起了那个铁疙瘩。它原来躺在什么地方?在哪个垃圾堆里?在我爸把它捡回来之前,它在土里埋了多少年?
我不知道。
我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屋里没开灯,黑漆漆的。我推开门,喊了一声:“爸?”
没人应。
我摸黑找到开关,按下去。灯亮了。
我爸坐在里屋的床上,背对着我。他的姿势很奇怪,低着头,弯着腰,一动不动。
“爸?”
他没动。
我走过去,绕到他面前。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攥得紧紧的。
“爸?”我又喊了一声。
他慢慢抬起头来。那双眼睛浑浊、疲惫,但很清醒。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
“陈默。”
“嗯?”
“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他看着手里的东西,没说话。我低头看去,那是一块暗黄色的金属碎片。和我昨天在那个铁疙瘩上抠下来的一模一样。
“这个——”我愣住了。
“你爸见过这种东西。”他说,声音很平静,“五几年,工地上。有人砸那个哑弹,飞出来一块,正好崩在你爸旁边。你爸捡起来看,上面有个字。”
他抬起眼睛看着我:“那个字,和这个一样。”
“爆”字。我知道。
“那个人呢?”我问。
“没了。”他说,“那个砸弹的,还有旁边看热闹的,都没了。就你爸活着。”
我看着他。他低下头,又看着手里的碎片。
“你爸这些年,老梦见那个事。”他说,“梦见那个弹,梦见那些人。有时候梦见它响了,有时候梦见它没响。”
他抬起眼睛看着我:“这回,你爸把它捡回来了。”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爸想好了。”他说,“今晚你出去住。”
“什么?”
“你出去找个地方住。”他说,“一晚上就行。”
“那你呢?”
他没回答。
“爸,”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你要干什么?”
他看着我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疲惫,但很清醒。他看着我,很久很久,然后说:
“你爸活了七十三了。够了。”
我站起来,转身出去,走进外屋。
那个铁疙瘩还在墙角。我走过去,蹲下来,把它抱起来。它很沉,比我想象的沉得多。我抱着它,走到门口,转过身,看着从里屋跟出来的我爸。
“走吧。”我说。
“去哪儿?”
我没回答。我抱着那个铁疙瘩,走出门,走进夜色里。
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昏黄,把影子拉得很长。我抱着那个铁疙瘩,一步一步往前走。我爸跟在我后面,没说话。
走了大概十分钟,我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是派出所。
我在门口停下来。门口亮着灯,门开着,里面有人影走动。
我转过身,看着我爸。
他站在路灯下,佝偻着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老,皱纹一道一道的,像是刀刻的一样。
他看着那个铁疙瘩,看着我,没说话。
“爸,”我说,“这个得交。”
他没说话。
“不管它响不响,”我说,“都得交。”
他还是没说话。但他慢慢点了点头。
我转过身,抱着那个铁疙瘩,走进派出所。
值班的是一个年轻警察,正在看手机。我走到他面前,把那个铁疙瘩放在柜台上。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铁疙瘩,又看了我一眼:“什么东西?”
“不知道。”我说,“可能是——可能是炸弹。”
他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凑近看了看。他的表情变了。
“你从哪弄来的?”
“我爸捡的。”我说,“捡破烂捡的。”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我身后。我爸站在门口,没进来。
“你等着。”他说,拿起电话。
接下来发生的事,我现在想起来还有点乱。来了很多人,穿着各种制服。他们把那个铁疙瘩带走了,把我们带到了另一个房间,问了很多话。几点捡的,在哪捡的,捡回来几天了,有没有动过。我都照实说了。我爸也说了。
后半夜的时候,有个人进来说,那个东西已经处理了。是一枚旧炮弹,引信还在,但已经锈死,没有爆炸的危险。
那个人说,这种情况叫哑弹。就是当年没响,一直埋在地下,直到被人挖出来。
他看着我,说:“你做得对。这种东西,不能留在家里。”
我点点头。
他看了看我爸,又说:“老人家以后捡东西小心点。再碰到这种,别往家拿。”
我爸没说话。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快亮了。街上没人,路灯还亮着,但天边已经泛白。
我和我爸走在街上,并排走着。没人说话。
走到那个巷子口的时候,我爸突然停下来。
“陈默。”
我也停下来,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佝偻着背,看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晨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显得更深了。
“你爸这三年,捡了不少破烂。”他说,“就这个,最不值钱。但你爸最记着。”
我没说话。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那双眼睛浑浊、疲惫,但很清醒。他看着我,很久很久,然后说:
“走吧。”
他转过身,往巷子里走去。我跟在他后面。
巷子尽头,那间出租屋的门还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但我知道,那里面什么都没有了。那个铁疙瘩没了,那个滴答声没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我爸走进去,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晨光照进来,照在门口的水泥地上。那一片光,暖暖的,像是从未有过的温暖。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片光。
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