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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开眼睛的瞬间，跃入眼帘的是看不到边缘的白与树洞中怯怯窥视着这边的某只小动物的脸。
掩藏在绒毛间漆黑的眼睛，尖尖的，可爱的牙齿，还有那对标志性的白色大耳朵。
是猞猁。
而且似乎是野生的，相当有警戒心，一副很想却又不敢靠近的样子。
啧。
塔露拉慢慢地撑起僵硬的身体。那只猞猁瞬间消失在无垠的苍白树影之后，仿佛从未出现过。
下一瞬间，一片混沌的脑海犹如忽然被按下开关一样清醒过来。她慌忙环顾四周。
……大学生？
可惜，塔露拉只能看到雪。
从铅灰色夜空中无声飘落的雪，绵密，固执，像是不断堆积、永无消解的绝望本身。在空无一人的森林之中，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拒绝自己，却呈现出一种残虐的美感。
严冬中冷酷无情的纯白色，将泪水冻结，甚至连叹息也冻结了。
“冻原……”
她又回到了这里。
从龙门的暗巷厮杀，回到乌萨斯无情的冻原。这个跨度有点大。
但一想到方才经历的、那彻底颠覆认知的诡异一切：“光之手”、数据湮灭、凯尔希与她的怪物——塔露拉反而感到一种荒诞的释然。
与那些相比，仅仅是空间的错乱，似乎也算不得什么了。
在短暂地茫然注视着眼前的景色之后，塔露拉蹒跚地爬了起来。身体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异常感，但低头仔细凝视的话——
那套早已被她换掉、曾用来在冻原村落里换了三个救命土豆的旧贵族制服，此刻竟又完好穿在了身上。说是完好有些牵强，那是因为衣襟、袖口，乃至胸前，都浸染着大片大片半凝固的、暗沉发黑的血迹。
发生……什么了？
这个出血量，至少有一个人……死去了。
难不成自己真的像大学生偶尔调侃的那样，残暴到连梦境里都爱好砍人？
塔露拉有点心慌，却不由自主向猞猁离开的方向走去。
树林的另一边，开始出现几处明显的断裂口，从高度来看应该是人类制造出来的。
沿途还有笨拙的脚印、被粗暴拨开的灌木……从各种痕迹判断，留下这些的“家伙”，显然对野外生存一窍不通。
鬼使神差，她一心追随雪林中的痕迹。
夕阳西下，整片森林被染成一种哀戚而壮丽的紫金色，随后，漫长的极夜蓝幕缓缓垂下，星辰在树梢之上冰冷地燃烧。
万籁俱寂。
唯有她自己的、逐渐沉重的呼吸声，靴子陷入深雪的“咯吱”声，以及偶尔“喀嚓”的枯枝被积雪压断的脆响，或是树梢雪尘簌簌滑落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
恐惧。
落在身上的雪花好冷，身体很疲惫，没有一个人，前路像是没有尽头。
但若是停下来，罪恶感和自我厌恶会像发酵的气体，把胸膛撑爆。
手脚沉重，疲劳感压身。仔细想来，与企鹅物流驻罗德岛二人组激斗后，她几乎没有真正意义上休息过。现在更是体力透支到源石技艺都快用不出来的地步。
一个弄不好，就会死在冻原上……
提醒自己别发生那种蠢事，塔露拉加快步伐继续向前。
然后——
她听到了。
不属于她的，其他人的脚步声。很轻，很杂乱。
紧接着，一丝微弱的、橙红色的火光，从前方树林的缝隙中透了出来。
一片混乱，栖息于此的动物们开始凭着本能向四周逃散。
同时飘来的，还有一股异常浓烈、绝不是普通篝火能够散发出来的……硝烟与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
然后——
“呃——！”
惨叫。
沉重的撞击声，以及树干不堪重负、断裂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悲鸣！
“啊唔……凯文……塔露拉……”
“！”
塔露拉全身一颤。
那个声音……在叫她和凯文的名字？！
不会有错——
“大学生！”
她呼喊，她回应，她感受到被命运碾压过每一寸肌肤的剧烈痛楚。
塔露拉几乎是反射性地将体内所剩无几的力量挥霍一空，透支带来的刺痛与灼烧感瞬间贯穿四肢百骸，但她不管不顾，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朝着火光与惨叫传来的方向，拼命冲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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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副光景宛如一场玩笑。
火光摇曳处，雪地被践踏得一片狼藉。被白色火球打倒在地的大学生，黑色兜帽歪斜脱落，露出半张因缺氧而泛青苍白的脸。
鲜血正从他紧咬的唇边不断渗出，蜿蜒淌过下颌，滴入身下的积雪。那张总是挂着温和或狡黠笑容的脸，此刻因难以承受的剧痛而彻底扭曲。
而制造这出光景的罪魁祸首——
一身浸透暗红、熟悉到刺眼的贵族制服，那随着粗暴动作而扬起的、沾着血污的白色长发……
“就是她自己。”
严格来说，是过去的自己。
得出结论的瞬间，塔露拉觉得浑身的血都冻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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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塔露拉”却对这份来自时间或命运彼端的注视毫无所觉。她只是居高临下地睨着脚下昏死过去的人，仿佛在审视一件失去价值的残破物品。她的步伐没有特别的力度，因为确信眼前的威胁已被彻底解除。
染血的剑锋，稳稳架上了那毫无防备的、微微起伏的脖颈。
另一个她微微偏头，金色的瞳孔警惕而冰冷地扫视着四周黑暗的树林，如同确认猎场安全的掠食者。
没有发现其他人的踪迹。
一个人吗？虽然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但为什么这家伙会在这里？还有他刚刚嚷嚷着的“整合运动”是个什么东西？他也是科西切的阴谋吗？她明明已经将那条黑蛇置于死地，为何却还是阴魂不散？
思绪剪不断理还乱，让此刻浑身是血的塔露拉微微眯起眼睛。
虽然不明白，但她有义务保护村子里的阿丽娜和大家。
“塔露拉”无意识地屏住呼吸。金色的双眸散发冷酷气息。
举剑。
冰冷的锋刃即将没入血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不！”
塔露拉涣散惊骇的瞳孔，如同被重锤击中，骤然收缩成针尖般的一点！
她眼中映照的对象，在意识深处发生了奇异的偏折与重叠。
变成她不断呼唤，强烈思念的对象。
被五颜六色的烟火覆盖天空，与站在怒气冲冲的自己身旁，若无其事地笑着的人。
无数次在指挥部、在营地、在篝火旁，他带着些许无奈或笑意呼唤自己名字。
他一次又一次推开自己紧闭的办公室大门，兴致勃勃拿着计划书冲到自己面前——
“不要这么做，你会后悔的。”
周遭的空气好像全部都消失了，成了抽象境界的奇异真空。
只有那道跨越了时间与认知的意念，如同不可抗拒的洪流，席卷了她全部的存在。
塔露拉的本能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她甚至不明白自己是如何做到的——只是死死盯着那即将落下的剑刃，全部的意志化作一个无声的嘶吼：偏开！
“锵——！”
一声轻微却刺耳的金属颤音！
另一个“塔露拉”握剑的手腕猛地一震，脸上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那志在必得的一剑，竟在最后关头，被一股看不见、摸不着、却无比强韧的力量生生偏转了半寸！锋利的剑刃险之又险地擦过脖颈，只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线，深深没入了旁边的雪地之中。
“为什么？”
无法解释诡异的错觉。过去的塔露拉只能怔怔地看着雪地里无知无觉的人，又猛地抬头环顾死寂的四周，仿佛在与无形的幽灵对峙。
而此刻，隐于林间阴影、浑身冰冷僵直的塔露拉，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苍白的嘴唇。
“塔露拉，如果你要我道歉，我每时每刻都会道歉。”
她终于想起来了，这句话所承载的痛楚、悔恨，以及决心。
笨蛋……塔露拉无声地说着。
而后含泪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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