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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雪了。
五月的龙门,局部范围内下起了暴雪。
大雪纷飞,阻隔视线。
呼出的白气刚离开口鼻便瞬间冻结,空气冷得像一座无形的冰窟。
罗德岛的干员们看着眼前的高塔,看着那场违背季节的局部暴雪,不分轩轾呆傻地彼此对看。
本次行动负责在外围蹲守的Sut又点了根烟,若有所思看着畸形的云层。
所谓术士,就是这样的存在。
越强,越接近疯狂。
主动去招惹一个疯子,他们——罗德岛到底是哪里不对?
——
塔内。
这是源石铸造的两头怪物。
霜冻和寒冷无法制造新的生命,只是一味粉碎消亡。
暴露在这种状态下,银发随风飞舞的少女在银色双瞳中点燃强烈的意志。
高举从罗德岛带出的,平日里几乎不曾使用过的法杖,银发少女不惜掏空身体,酝酿着可以随时夺去周围生灵性命的致死性法术,然后解放。
冰棱的高度再次超越崩塌的孤塔,在罗德岛为霜星和格罗瓦兹尔选择的坟场上,二人原本站立的地板终于应声破碎,连带着整座建筑物都摇摇欲坠。
这无疑是超越人体所能承受的寒冷,可是,即便是这般严寒——
那庞大的身躯也只是僵硬地挥动臂膀,将这些轻描淡写全部收入怀中。
“——用不着这么勉强,你难道不想回去了吗?霜星。”
一声轻响,霜星知道自己倾尽全力,换来藏于暗处的人现身。
她抬眼,看向对面。被法术光芒投射出来的影子,边缘开始滚动,跳跃,模糊不清。像是困于囚笼的巨兽,凭着本能挣扎嘶吼咬碎枷锁。
由于风雪太大,对方的脸被白色雪幕覆盖住,连带身影也模糊不清。
但是霜星非常清楚对方是谁。
从声音和态度,而且最重要的是——肆意使用操纵人情感的源石技艺时轻描淡写的态度。
那双眼底有一种轻蔑。
与美丽的外表相反,那个人内心所相信的东西狰狞又丑恶。
他们已经无视这种轻蔑太久。
“普瑞塞斯。”她说,顺便啐了一口。
“居然这么快就发现了吗?亏我还跑到龙门特意从一个有趣的家伙那了解源石的这种用法。”
被轰隆作响的暴风雪扑面,普瑞塞斯称赞她的奋战。
“一直以来,你真的很努力。”
“哈。”霜星笑了。
这下是真的被气笑了。
有一瞬间,虽然只是短短一瞬,霜星的脑中只剩下滔天的愤怒,说道:“我这辈子最应该努力的事情,就是现在杀了你!”
语毕,霜星突然往后一仰,视线瞬间凌乱、双膝垂软、两只手虚晃晃地荡着,而普瑞萨斯则是缓缓来到她面前,像过去那样轻轻抚摸她冰冷的面庞。
——霜星仿佛看见自己的灵魂即将出窍。
那是被格罗瓦兹尔他们救下后没过多久的时候。
十几个幸存者,几乎都是半大点的孩子。大部分在罗德岛的安排下找到了合适的去处,少数几个因为病情被留在了当地的驻点接受治疗,她也在其中。
“你的体温……真的很不正常。”格罗瓦兹尔眉头紧锁,“很难受吧。”
其实也没有那么难受。
她早已经习惯了。
但为了让他多留下来一会,霜星每次都会点头。
“我很难受,希望你能多陪我一点。”
大家都说温迪戈的生命是很漫长的,所以只要拿出来一点点陪我就好。
她不想一个人孤独地死去……
“既然如此,和我们一起来吧。”
声音来自高高的天空上。
冰冷,又温暖。
这是很矛盾的,但记忆不可能出错。
霜星看见的,是一个身着白色外袍,眉清目秀,有着褐色中长发的女性。
瞧她的模样,应该在20岁左右。
她是一个人来的,明明是罗德岛的领导人,身边却连个护卫都没有。
可能也不需要。她就是这样强大的医生。
于是霜星就这样登上了罗德岛。
普瑞塞斯总是十分忙碌。每到一个地方,作为医疗部门负责人,她手术室的灯时常持续亮到深夜。
即便如此,她仍然会定期出现在她身边,叮嘱她作为医疗部重点看护的感染者需要的注意事项。
“要按时吃药,检查。吃完药之后至少一小时才可以吃那种辣味糖。”
“训练要张弛有度,要听博士的话。”
“不可以任性,不可以勉强自己。”
罗德岛上什么人都有,感染者,普通人。有人上来,有人离开。在这艘船上,普通人和感染者同时坐在一起共进午餐,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普瑞塞斯和博士一样,不在乎身份,虽然她总是不苟言笑,但那眼神是不会骗人的。
“如果说这是一种演技,那这种演技会骗过这片大地上的任何一个人。”
在见到失忆的博士后,在察觉到幕后之人是普瑞塞斯后,霜星时常会问自己。
“如果我与她正面对抗,我能有几分胜算?”
没有可能。
“你之所以没有杀死我,而是选择这种恶毒的法术,多半是想要利用我做点什么。”霜星轻声说。
“啊,是啊。”普瑞塞斯打量着力竭的卡特斯。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温柔的——理所当然。
“猜对了,但是没有奖。”
“你不会如意。”
霜星说。
她的双足微微放开,调整好体势。
——虽然我无法战胜你,但我不允许你利用我,再去伤害任何人。
用尽最后力量,凭空生出的冰刃,对准了少女自己白皙脆弱的咽喉。
“大学生,整合运动中,我最讨厌的就是你了。”
——在废墟中被你拯救的同时,知晓了你多半也被他人蒙蔽,我就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刀刃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