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
从相信博士失忆的那天起,霜星就已经知道——
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那时,她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强迫自己不去想罗德岛的事。
经历过无数次失败的作战之后,人心对痛苦的感知会逐渐麻木。
就像她的身体。这些年,她早已习惯源石技艺带来的彻骨寒意。冷到极致之后,反而什么温度都感觉不到了。
“一直都是我的错,从头到尾,都是,我的错。”
即便如此,她还是无法忘记那些和大家在一起的日子。
被格罗瓦兹尔抱着在甲板上旋转。和孩子们一起为了躲避体检而在舰船上玩抓鬼游戏,圆凳速滑比赛、枕头大战、桥牌、飞镖……还有那些记不清起因,却永远记得彼此笑容的、无数个平凡的午后。
因为和大家在一起,所以每天都很快乐。
因为回忆太美好,所以每天都比之前更痛苦。
“这是何等的讽刺。”
最后的最后,她就这样卑鄙停留在了整合运动——这个和罗德岛有太多相似之处的地方。
而这种情况下,她也不知不觉间,再次拥有了能够称得上是伙伴的人。
然后,她又一次遇见了那个人。
“哟,你是……霜星吧——”
在二人视线相对的几秒空白后,他率先轻率地举起手向霜星打招呼。
他的声音他的态度,霜星根本无法忘记。
所以,一阵恐惧游走她的全身。
记忆中的人,与眼前的人,细节完全不一致。哪怕大致和记忆对的上,但这个人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了。
“啊啊,霜星大姐,大学生失忆了,现在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为了不让大学生死于自己人之手,旁边的大家伙只好赶紧解释。
“放过他吧,在切尔诺伯格,多亏他我们才能在天灾中活下来。”
在一旁七嘴八舌声音里,少女无法再坚持对着他释放自己的源石技艺。
即便如此,他的变化如此巨大,巨大到令人本能拒绝、否定,甚至还再添加了一抹嫌恶——那是对她自己无能的嫌恶。
漆黑的外套密不透风包裹着那具腐朽的身体,瘦骨嶙峋的面容和防护服下隐约可见的皮肤仿佛死人一样苍白。然而,他说话的方式和行事作风,凄惨地背叛了他过往“效率至上”的恶灵之名。
是了,自那之后,过了许久。
但,即便如此,变化也太大了。
只是失去记忆,会让人有这么大的改变吗?
“——你还好吗?”大学生。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对峙的人莫名其妙的关心,让霜星皱起了眉头。
“你看起来好像快要哭出来了……”
“——”
一瞬间,霜星内心闪过剧烈的痛苦,精心密封的罐头被强行掀开一角——那些被深埋的、不敢触碰的、关于罗德岛的温暖记忆,呼啸着涌向那道裂缝。
但是,少女立马将这些多余的情绪连同重新升起的戒备心,一起封印起来。
结果,对面毫无眼力见的人依然持续着喋喋不休:
“啊啊,凯文说你以前也是罗德岛的干员来着,所以是见到我让你想起什么不好的事了吗?唉,我是不是应该晚点再来?可我听说……”
“……啊。”
不,恰恰相反。
这个瞬间,出现致命性停滞的,是霜星自己。
并没有一丁点不好的回忆,因为全都是幸福的回忆,所以连憎恨它的勇气都丧失了。
只能将刀刃转向自我。
“不……算了,既然你已经不知道了……嗯,刚才是我的错。”
一直都是我的错。
“一直,都是,我的错。”
霜星脸上的表情色彩再次变得稀薄,一次又一次,就仿佛要填补内心的空白一般,她强迫自己向那个人伸出手。
“我是霜星,术士。”
她听见自己这样自我介绍,声音冰冷又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