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
话没说完,霜星眼前的黑影便消失了。
“(未知语言)——”
一串流畅的发音急速掠过耳畔。
霜星赫然瞪大双眼,却发现那里什么人也没有,心中一片惶然。
回过神来,就连刚才的记忆也开始模糊。
只是,因为一念之差,本该洞穿脆弱脖颈的冰刃脱手,她被迫活了下来。
破碎的冰刃掉落在地面,炸开一片细小的结晶,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梦幻般的美丽光芒。
“你娘的……”
冰冷的北风呼啸而过,令霜星的身体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这事与意志无关,身体兀自止不住地颤抖,心情难受得就像是要发疯一般。
“所以,你已经得出答案了。”
连眉毛也没有动一下,站在她眼前的普瑞塞斯断言道。
霜星没有说话,她强抑住内心的惊异,试图回忆之前看到的听到的一切,却发现那些碎片正在指缝间飞速流逝。
脑子里被博士的事塞得满满的,她几乎都忘了自己的处境。
该如何形容她此刻的心情呢?
是担心么?她知道自己落入敌手后,同胞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来营救她。是庆幸么?庆幸她还能活下来,还能再感受这片被她所爱之人深爱着的大地上的一切。但这一丝庆幸很快就被别的情绪冲淡了,这些情绪交融在一起,形成一阵阵逆流。
她想,自己终归是难过的。
很久很久以后,她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己每每回忆起那些幸福的回忆,都鲜少有博士的存在,以前或许有,但是大多被抹去了。
在预言家无数次读写,在那些亦虚亦实的时光中,只有他自己是唯一的当事人。
“我很高兴我的计划能够继续下去。”
普瑞塞斯将视线移开,如同霜星已然毫无意义一般。她的目光投向远处斑驳的夜空,声音像冰封的湖面,没有一丝涟漪。
“感染者死的方式是注定的,就像‘祂’注定会到来一样。”
“纵然死的方式是注定的,我们却会忍不住猜想,重复数千次数万次死亡之后,这种轮回应该也会出现误差。哪怕是极其细微的事故也无所谓。本该死去的人,因为某种干预,多活下来一段时间也好——但目前为止,都只能得到相同的结论。”
“可惜。”
“数万次不间断的重复模拟、演算,只是让我们看到了命运无法改变这一事实而已。”
既没有自夸也没有叹息,普瑞塞斯就只是淡淡地说着。
头顶的夜空一片斑驳,月下的树影开始随微风摇晃。
“溺水之人攀草求生。”
不知为何,看着这样的普瑞塞斯——这个曾经与博士并肩而立、如今却形同陌路的语言学家——昏迷前,霜星耳畔闪过博士的箴言。
只是命运使然罢了。
对眼前这位语言家而言,源石计划才是唯一的答案。
看着这样的她,令人忍不住觉得:过去的普瑞塞斯,已经完全地死掉了。
霜星闭上眼睛前,最后看见的,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和头顶无声旋转的、冰冷而永恒的星空。
114
“*乌萨斯粗口*!你最好给我赶紧死掉拉倒算了!”
留下这句充满诅咒的恶言之后,霜星摔门而出。
最后一眼,塔露拉只来得及捕捉到属于少女的、那件罗德岛黑色外套的一角。
毫无异常,和平日里二人相处没有任何差别。
然而,后来回头去想。
对许多个时间线上的塔露拉来说,这便是她凝视霜星背影的最后一日。
日期已经转为大炎历五月初七。
因为五月五日事件,大学生依然被关押在近卫局某处,她无法安心,只好和大家一起待在附近守着。
结果守着守着,就收到了据点遇袭的“好消息”。
“……”
塔露拉沉默。
这算什么?
没过多久,又有人跌跌撞撞跑来汇报:不仅是整合运动驻龙门的核心据点遭了殃,连带着他们好不容易租下来、走正规程序注册过营业执照的那一片“产业”,也都一并被卷进了战火。
“罗德岛那帮人,简直不管不顾!大姐因为要顾及普通人,连源石技艺都各种收着手!”报信的战士满脸愤懑。
塔露拉眉心一跳:“然后呢?她是不是……带头把敌人引开了?”
“!”赶来会合的小队长眼神一亮,脸上写满了“您怎么知道”的由衷敬佩,拼命点头,“对的对的!您简直神了!都会抢答了!”
塔露拉:谢谢你看得起我。
也不知道他是从哪个不靠谱的笨蛋那里学来的这套阿谀奉承的话术。
多半是牢里那个。
塔露拉忍不住长吁一口气。
时机糟透了。
以前老爷子总是瓮声瓮气地念叨什么“没有组织没有纪律,他们根本就不是一支合格的队伍”,塔露拉总是会帮着打马虎眼过去。
现在回旋镖打到身上来,她也没法再说什么。
但塔露拉知道,霜星是没办法见死不救的,哪怕那些居民大都不是感染者,哪怕那些人不久前还在用警惕甚至厌恶的眼神看着她们。
说起来她自己也曾这样任性过,在北原时候,为了救几个看起来可怜兮兮的普通人,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等霜星这次回来,自己一定要好好说说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好好数落数落她的“不顾大局”。
塔露拉想。
但是直到早上,霜星也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