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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前面东边的村子换点水果和蔬菜。”
“现在出去会不会有些危险?”
“我问过战士们,纠察队应该都聚在西边的村子吧?前几天你们和他们的交流是不是被发现了?所以我特意选了东边的村子。”
她说得轻描淡写。
这么说着,阿丽娜不露声色地走到塔露拉身边,很自然地拍了拍她的手臂。
塔露拉立即明白友人是故意这么做,想让她稍微放松一些。
“谢谢了。”塔露拉低声道。
“你在指什么呢?”阿丽娜俏皮地眨了眨眼睛,装出听不懂的样子。
“真是的……狡诈。”
“什么呀,狡诈是什么词儿啊,大学生把你带坏了吗?不应该哦塔露拉同学。请跟我说,聪—明——!”
“好好,聪明的阿丽娜老师,请保护好自己,早点回来。”
这是她过去最常用来调侃阿丽娜的称呼。
说出口的瞬间,某种沉重的东西仿佛被撬开了一条缝,空气变得轻了些。
“……别揶揄我了,我去了!”
阿丽娜嘟着嘴,转身便走。
——刺痛。
感觉来得毫无征兆,却十分真实。
仿佛有根冰针,从心脏最深处缓慢地扎进去。
塔露拉看着友人离去的背影,呼吸忽然乱了。
不对。
有什么不对。
塔露拉下意识大跨步追了过去,从后面一把扯住阿丽娜的手。
“——啊、怎么了?”
阿丽娜回头,脸上还挂着刚才的笑。
不过下一秒,笑意便凝固了。
因为她看见塔露拉的眼睛。总是冷静、坚定、仿佛永远不会动摇的眼睛,此刻竟然噙满了泪水。
好像在拼命忍耐着,塔露拉死死抓着阿丽娜的胳膊,像个快要失去唯一玩具的孩子一样。
“啊……拜托你——”
不要走。
不要去。
不要离开我。
胸口像是囤积了千言万语,眼泪也跟着一滴一滴地落了下来。
虽然很丢人,虽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但一种莫名的直觉疯狂嘶吼着告诉塔露拉,不能让阿丽娜就这样一个人离开。
她正因这种感觉付诸行动时,眼前的世界剧烈的晃动起来了。
视线被歪曲,眼睛像是无法聚焦一样,所听所见一瞬间分裂成了好几重。色彩疯狂的反转,强烈的晕眩感向塔露拉袭来。她感觉脑袋像是被从十八层的大楼丢了下去,失重感不断来回侵袭着她。
本应该站直的身体,由于失去了重心,大大的倾斜了——
“啪。”
就在塔露拉即将因这突如其来的感觉摔倒时,一只冰冷的手从上方抓住了她。
寒意顺着手蔓延过来,塔露拉只是迟钝地抬头,呆呆看过去。
霜星。
“碰瓷?”白色的兔子眯起眼,“只是训练赛输了反应这么大?”
“……”
塔露拉尝试回答她,却发不出声音,喉咙深处有一种被火烧的感觉。
“你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吗?”霜星一脸嫌弃地从随身携带的急救包里掏出抑制剂,“都让你注意身体,好好磨炼剑技,不要总那么依赖源石技艺……啧啧。”
她之前是这么个鸡婆的性格吗?
塔露拉挣扎着推开霜星的手,慢慢站稳。
“……阿丽娜呢?”
她环顾四周。训练场。雪怪们几乎都在。风很冷,远方隐约飘来废弃矿机发出的味道。北原,他们现在是在乌萨斯没错。
“阿丽娜在哪里!?”
塔露拉踉跄着抓住霜星的肩膀,把脸贴了过去。
“不是,你吼那么大声干嘛?”
被塔露拉吓了一跳的霜星,一边反斥着一边拉开距离。
可当两人视线对上的瞬间,她的气势不自觉弱了下来。
“在哪?这个时间她应该在小棚子那边教孩子们念书……不是,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霜星语气放缓。
“……交换物资呢?不是说水果和蔬菜干不剩多少了吗?”
塔露拉看着那双近乎透明的瞳孔,声音跟着慢慢平静下来。
“现在后勤部也归你管?”霜星翻了个白眼,“可厨师长不是严令禁止你进厨房吗?”
“回答我。”
“我不太清楚,但这应该也不在阿丽娜的职责范围。自从她出任感染者教育小组组长之后,这些事就交给后勤部了。”
“……”
是了。
塔露拉终于回想起来,自从感染者教育小组成立后,阿丽娜在战士们之中的声望就水涨船高。她不再是她的影子,而是大家口中的阿丽娜老师。
事到如今,一些交换物资的琐事,理所当然已经很少让她来负责了。
原来如此。
只是噩梦。
想来也是因为她一直以来都处在连续指挥,参与作战这种高压环境之下,才会变得神经兮兮,最后的结果就是做了各种各样的噩梦。
现在梦醒了。
塔露拉几乎是跑着冲向小棚子。
课程刚刚结束,阿丽娜正被孩子们围在中间,聊着类似“阿丽娜老师喜欢吃哪种食物?”或是“我也可以到大城市里念书”之类天南海北乱七八糟的问题。
她还是穿着那身粗布麻衣,系着个小碎花围裙,笑得温柔又认真,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塔露拉僵在原地。
“……?”
发现塔露拉正盯着她看,阿丽娜歪过头露出了一副困扰的表情。
“怎么了?”
“我做了个噩梦,梦见你受伤了,流了很多血……”
“啊……摸摸,摸摸,不要害怕,塔露拉同学,我在这里哦。”
阿丽娜说着,和平时一样安慰着塔露拉。
“嗯,我知道。”
眼中含泪的塔露拉一把将友人紧紧拥入怀中。
她还想说点什么,但是嗓子变得嘶哑,发不出声音。唯一能够做的,也只有像个白痴一样不住地哈气而已。
伴随着干涸的声音,一切都变成了慢动作,时间流动也跟着慢了下来。
不知为何,往日轻盈的小鹿,竟然这么重,这么重……简直就像是这片大地。
她们二人周围,不知何时全是血的味道。
“我们所有人相遇,就是为了离别。”
阿丽娜对上她的眼睛。
那双温柔的眼睛,似乎看穿了一切。
“你知道的。”
死亡的循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