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
“我们所有人相遇——”
“就是为了离别。”
在阿丽娜说出这句话之后,塔露拉眼前的世界再一次消散了。
塔露拉眼前的一切化作雪片般的残影,声音与光线搅在一起,扭曲、坍缩。下一秒,又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强行拼接回原状。
如同一股电流经过身体一般,她不由自主地开始在雪地中奔跑。
奔跑。
视线剧烈晃动。
风声撕扯着耳膜。
积雪在脚下炸开,碎雪四散飞溅。
奔跑。
在泥泞中奔跑。
热浪蒸腾起大片白雾,雪地被瞬间融化,又在寒风中重新结成冰壳。她踏进泥泞,又挣脱泥泞。
塔露拉不顾一切地向前,仿佛只要慢上一秒,就会错过什么无法挽回的东西。
然后——她看见了——
尽头。
她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阿丽娜就那样倒在路旁,她紧攥着手中的空篮,鲜血浸湿了她的衣裳,沿着雪地晕开。
“……”
“啊……啊……”
塔露拉的呼吸断裂了。
她感觉大脑又开始疼了,那是一种与矿石病发作起来完全不同的疼痛。与之相比,伴随着疼痛的,还有各式各样情感的溢出。伤心,悲痛,甚至还有一种非常愤怒以至于想要毁灭一切的心情。
“阿丽娜——!”
塔露拉嘶吼着冲了过去,将友人揽入怀中。
“塔露……拉?”
“谁干的?是谁干的?!那些混蛋……那些混蛋!我要烧死他们……我……”
愤怒的火焰在她周身狂乱地舞蹈。
燃烧。
吞噬。
毁灭。
在塔露拉怀中,阿丽娜轻轻摇头。
“不准……去恨谁。”
听不见了。
阿丽娜又断断续续说了很多话。
但塔露拉已经听不见了。
“塔露拉……一定要……活……下……”
“不要!阿丽娜,别再说了!”
埃拉菲亚女孩尝试抬起手,替白发的德拉克拭去泪水。但手指只抬到一半便垂落。她的身体就像是断了线的人偶,已经无法再做出任何动作了。
死了。阿丽娜又一次死在塔露拉怀中。
塔露拉低下头,才发现伤口渗出的鲜红湿润了她的手,非常温暖。
亦非常冰冷。
下一刻,塔露拉感觉时间像刹了车似的被拉长,周围的一切都因此在慢动作中进行。
空气变得黏稠。火焰在远处跳动,却像是隔着水面观看。
“又来了吗?”
她忍不住在心底冷笑,究竟要让她在幻觉中看到多少次友人的死亡才够。
塔露拉眯起眼睛,剧烈的耳鸣在她耳朵里化成了一片呢喃。她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居然正在小心翼翼靠近她,上下其手的同时还打着探照灯。
塔露拉直视灯光,她并没有被强光迷了眼。在光束之间,她居然捕捉到那个东西的视线。
清澈又愚蠢,肯定不到二十岁。那种没见过世面,却又倔得离谱的眼神。
蠢学生小心翼翼贴近她,嘴巴张动,似乎在呼喊什么。但话语并没有传到塔露拉耳里,她仅仅是只是知道对方正在担心她。
这股强烈的心情,隔着黑暗传递过来,令塔露拉胸口一阵痛楚。
“……阿丽娜。”
最后一次重复这个名字的同时,塔露拉终于睁开了双眼。
醒来了。
“……?”
爆发的情绪尚未平息,塔露拉紧接着就迎来了人生下一个意外。
白发的德拉克躺在简易搭起来的临时棚子里,被睡袋束缚在不像是睡觉的几层塑料纸上。
表面上是就地取材,实际上是穷到没招了。
这种装置怎么看都不像是给人睡觉用的布置,反而像是某种防止暴走的封存措施。
更糟糕的是,塔露拉原本是想翻身坐起,结果因为力量不足,居然只有脑袋被自己硬生生抬起来。
这样做的结果是,她和那双贴过来查探她情况,清澈又愚蠢的眼睛撞在了一起。
一男一女就这样隔着半透明的面罩注视着彼此,就像在末日的荒漠上迎面相遇,并意识到彼此都不是这片大地上最后一个幸存的人类。
其中一个人释怀,另一个人失望。
“塔露拉,你才刚醒就耍流氓么?”
大学生小心翼翼地问,语气里藏着没有掩饰好的松懈。
塔露拉注意到,他身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
但当她用探究的视线看向那团漆黑时,对方又恰到好处察觉并避开了。
事已至此,塔露拉也只好应付地别开脸。
她试着回想起刚才梦见的梦境,然而记忆就像被斩断了一般,从梦中清醒的头脑不愿意存取那段冗余的信息。
“……大学生?”塔露拉发出一种沉重的抽屉卡在生锈的折叶里的声音,问:“发生什么事了?”
大学生沉默了一秒,然后开口。
“听着,塔露拉。你想要救阿丽娜,想到快要坏掉了对吧?而且霜星那边也不想放弃。”
带着一贯的臭屁与不合时宜的可靠。
“好好休息”,“既然你两边都不想放弃,那就看我的”。
白发的德拉克被这股可靠按回了床上,他让塔露拉不要担心,自己会解决一切。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就好像只是在和塔露拉讨论今晚要吃点什么。
哪怕——实际上他们所要对抗的,是那个穷凶极恶的罗德岛。
其实后来回想起来,大学生要拿什么去赢,塔露拉是隐约有预感的。
“两边,我都要救。”
大学生说,语气难得认真。
塔露拉听见自己轻轻笑了一声。
像是从某个早已疲惫的地方,重新抽出了一点尚未燃尽的火星。
她没有回答。
只是闭上眼睛。
这一次。
她没有再梦见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