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念卿定了定神,手腕稳了许多,银针稳稳没入艾草团。
“不错。”
他其实比她想象的有人情味一点。
不喜欢人所以躲着人,比不喜欢人去害人可好太多了。
“小腿穴位,记下了吗?”他抓到她分心,蹙眉问道。
“阳陵泉,腓骨小头前下方凹陷处;足三里,外膝眼下三寸,胫骨前肌上;承山,腓肠肌两肌腹之间凹陷的正中点。”
“嗯,有用心。”
谢玄昭淡淡应着,忽然意识到两人离得有些近,不动声色地往后退开半步。
目光落下来时,她正十分专注的盯着蒲团,睫毛轻轻颤着,像停了只不安分的蝶。
为了重要的人。
他从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会因为另一个人去努力做什么事,所以也无法理解眼前的她。
要是放在以前,他会觉得教人,便是要约着下次再见,便是多了个不知道何时截止到牵绊,是天大的麻烦。
毕竟他多年来处事的习惯里,从没有要把什么人规划进来的情况,自然抗拒。
只是从两个月前,他开始每天都做梦。
梦里,没有禅房的清苦药香,没有晨钟暮鼓的悠扬声响,只有繁华的闹市、拥挤的街巷,还有座无虚席的影院。
他穿梭在这些从前最厌烦的喧嚣场景里,脸上却扬着清醒时从未有过的、鲜活的笑意。
梦里的风都是暖的,裹着呛鼻却鲜活的烟火气,真切到让他时常在晨钟敲响时恍惚,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的边界。
他试着去用安神的药,点静心的香料,都没什么用处。
这是从没有过的情况。
寺内的晨昏定省、诵经礼佛,他从未有过一丝懈怠,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过的都是千篇一律的清净日子。
唯有到了寺庙开放的日子,他会将禅房的门窗尽数紧闭,厚重的帘幔层层拉严,连一缕天光都不允许透进来。
但是俗世的还是能缠上他。
缘起性空,既然给了暗示,他终要接受。
他便是受着这梦境影响才决定义诊。
至于应下她的请求。
或许源于,他最近的好奇心愈发重了,想探究她的底色。
他见过很多有所求的人,有为了自己,也有为了他人,有嘴脸丑恶,也有恳切柔润。
而她不属于这几种的任何一个。
她释放出的信号,更像是没有恶意的利己。
又或许,是因为还能记得她。
“动作不规范。”
他思绪收回,恰好抓到她手抖。
“抱歉师父…”
她声音软软的,尾音还带着些许鼻音,摊开手掌的动作滞涩,模样可怜。
他这屋子太冷了。
她的手已经僵了,指尖早也没了知觉,此刻连蜷曲都做不到,只能徒劳地张着,动作能规范就怪了。
谢玄昭肯定是哪里有病,转念一想,他不就是因为有病才只能住在这的吗…
惊世骇俗的脸,老天赏饭吃的天分,却只能待在这里黯淡。
斋饭不好吃,暖气不给足,想想,还真是可怜。
她虽然怕冷,但想着有求于他,就是要迎合他的节奏,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放下银针对着手哈气,搓了又搓,又重新拿起练习。
这动作谢玄昭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幅度轻得像风拂过水面的涟漪,转瞬便平复下去。
他看着她冻得泛红的指尖,又升起了几分疑惑。
这房里,暖气不是挺足的吗?
可他又很快想通。
俗人就是要虚一些的。
“冷?”他淡淡开口。
“不冷。”她答得干脆,头都没抬。
嘴还挺硬。
谢玄昭收回视线坐回棋盘旁,不时开口考考她书上的知识,她全部对答如流,而全程,他看着她,她紧盯着蒲团,再不曾走神。
倒是符合她的性子,忍痛吃苦不在话下,而且还很聪慧。
如果外面都是这样的人,他还觉得没那么无趣。
一个下午过去,谢玄昭感知到两个人气场也算相合,她一直在这,没让他生出半分不适。
他的病还真是在见好。
“不早了,你回去吧。”
温念卿应了声,将散落的银针一根根拾起,放回白瓷针盒里,收拾的规规矩矩。
“今天打扰您了。”见他茶杯又空了,柔声问:“我学过些茶艺,再给您泡一壶?”
“不麻烦。”谢玄昭瞥向她带来的器具,起身,一样样装回去:“带走吧。”
温念卿不接,看着他笑:“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带走的道理,拜师礼,您就收下吧。”
“我有。”
她还是不动。
自然也不能这样一直僵持,于是谢玄昭把她刚刚的银针盒拿起来递给她:“那,回礼。”
他表情依旧,只是微微眯起眼睛,就好像在说和人相处就是很麻烦。
她是何等的会察言观色,自然能看出来,但往日里那些小机灵在此刻却都失了效,发自内心的不知道是该接还是不该接。
“不想要?”
温念卿:“……”
他不是没怎么和人相处过吗?怎么,她当乖学生有天赋,他当老师来也是快速参悟?
这莫名的庄严,到底是哪里来的…
定然是不想要啊。
只是,他一直举着。
她沉默半晌,终是伸手去接。
“谢谢。”
她真想和他说一句,她从来没这么乖过。
最后她还是给他泡了茶,最复杂的那种。
单纯想给他炫个技。
全程,他视线没离开过她的手。
喝下的时候,轻嗯了一声,算是比不错还大的肯定。
温念卿以前觉得自己的跳脱是装出来的,和谢玄昭相处之后才发现,她活泼是真的。
因为规规矩矩好难受。
离开禅房那一刻,她竟然松了口气。
也就是顾沉舟。
换做其他人,她肯定不干了。
她去找住持的时候,那房间分明是暖的,他倒好,非要让自己待在这清寒里,活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雪塑人偶。
总给人一种死人微活的感觉。
她从前创伤那样严重,都没到这种程度,他生来就什么都可以有,却要放任自己愈发寡淡,这种选择,很难让人赞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