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界,东山。
“阿嚏——!”
林霄毫无预兆地连打了三个响亮的喷嚏。
走在前头的少女回头,青碧的蛇尾停在石径上,她仰着脑袋,
淡金色的竖瞳里满是担忧:
“哥哥,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呀?”
林霄揉了揉鼻子,瓮声瓮气:
“没有没有,不知道谁在念叨我。”
他朝前方努努下巴,“继续走吧。”
“哦!”
少女转回去,继续摆动尾巴,轻车熟路地钻进前方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白雾里。
“哥哥,跟紧我哦!”
她的声音从雾中传来,带着少女特有的活泼,
“不然会迷路的!”
林霄应了声“好”,迈步跟上。
踏入雾中,他下意识运转,眸中金色雷光隐隐流转。
然而即便以他天尊的眼界,也只能看到一片无边无际,
仿佛活物般缓缓蠕动的白…那雾太稠了,稠得几乎有了实质。
少女回头,恰好看到他眼中尚未敛去的雷光,嘻嘻笑道:
“哥哥!你是不是想用眼睛看呀?
没用的!这是我们族人布下的阵法,外人是看不穿的!只有我们的眼睛才行。”
她骄傲地指了指自己那双与众不同的淡金色竖瞳。
林霄恍然:“原来如此,难怪呢。”
识海里,太极图慢悠悠开口:
“这是伏羲留下的先天八卦阵法。
当年伏羲卷入巫妖杀劫,女娲保住了他的神魂,后来河图洛书认主,
伏羲携二宝转世,终成一代人皇。
这阵法,应当就是他那时教给族人的。”
“那对你来说小意思吧?论八卦,谁能比得过咱们图爷?”
“那是~”
太极图尾调上扬,显然颇为受用,
“洒洒水啦~”
林霄嘴角微弯。
说笑间,少女带着他七拐八绕,穿过重重迷雾。
忽然,眼前豁然开朗。
浓雾如帷幕般在身后合拢,而面前出现一个古老的部落静静铺展在山谷之间。
部落占地极广,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木屋错落有致。
屋舍皆是粗大的原木垒成,榫卯相扣,屋顶覆着厚厚的茅草或树皮,檐角微微上翘。
岁月的痕迹刻在每一根木柱、每一片青瓦上,却不见破败,反而透着一种沉静安详的韵味,与山间的薄雾融在一处。
石板铺成的小径被无数代人的蛇尾磨得光润如玉。
最引人注目的,是部落中央那两尊静静伫立的青铜巨鼎,这正是九鼎之中其中的两鼎。
少女尾巴一甩,欢快道:
“到啦哥哥!这就是我家!”
她拉起林霄的手腕就往部落门口游去,
“走!我带你去见我母亲!她肯定会喜欢你的!”
部落门口,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
同样人身蛇尾的女子正焦急地来回游走。
她长发挽成简单的髻,面容温婉,眉宇间却满是焦灼。
少女远远便喊:“母亲——!我回来啦!”
女子猛地抬头,看见女儿,紧绷的神色瞬间松下来,随即又板起脸,快步迎上来:
“小光!你跑哪儿去了!知不知道外面现在乱成什么样,还敢一个人跑出去玩!”
小光吐了吐舌头,笑嘻嘻地凑上去:
“母亲,我这不是平平安安回来了嘛~”
“你这孩子……”
女子无奈,抬手轻轻戳了戳女儿的额头。
指尖刚落下,她已注意到女儿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男子,周身气息沉静,眉眼温和,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让人莫名想要亲近的……
女子下意识动了动鼻翼。
“他是?”她问。
小光立刻抢答:“是这个哥哥救了我!他身上有神力的味道,好香的!”
女子又轻轻嗅了嗅。
她不像女儿那般外露,但确实……确实有股极淡的,温暖而清冽的气息。
她看向林霄的目光添了几分柔和:
“看来,你不是坏人。”
林霄笑了笑,拱手道:
“夫人好。我来自外界天神。
与女娲娘娘,算是半个同事。”
女子眼睛微微睁大,惊喜之色溢于言表:“你……您认识女娲娘娘?”
“是的。”
林霄颔首,
“我此番入山海界,正是为处理魔教祸乱一事。说起来,也算受娘娘所托。”
“好好好!”
女子连连点头,侧身引路,
“快请进,快请进!”
林霄随她步入部落。
刚走进部落,无数道视线落在他身上。
那是好奇,惊讶,打量,却几乎没有任何敌意。
部落里的族人,无一例外都是人身蛇尾。
男子的蛇尾或青或玄,粗壮有力,上身肌肉匀亭,有的背弓挎刀,
女子的蛇尾则颜色更丰富些,碧青,淡金,银白,甚至还有浅浅的绯红。
她们三五成群,或在屋前编织藤筐,或在溪边浣洗衣物,
有的怀里抱着幼崽——小小的蛇尾缠在母亲腰间,正咿咿呀呀地伸手抓空气。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转头看向林霄。
林霄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声道:“怎么都在看我……”
那位美妇轻笑道:
“您勿怪。部落很少来外人,而且……”
她顿了顿,
“您身上那股神力气息,实在太浓郁了。族人对这个格外敏感。”
林霄恍然,失笑:“原来如此,没事没事。”
他穿过族人们的目光,朝着部落中央走去。
到了中央,看向两鼎没事,林霄悄悄松了口气。
小光带着母亲和林霄绕过青铜鼎,来到后方一座独立的木质阁楼前。
这阁楼比周围的屋舍稍高,亦以原木搭建,却更见精致。
檐下悬挂着几串风干的香草,微风过处,簌簌轻响。
台阶是整块的青石,被磨得光滑如水。
美妇在门前微微躬身,声音恭谨:
“族长,有客人来访。这位客人……说他与女娲娘娘相识。”
门内静了一息。
随即,一道女声传出,音色沉稳,带着一种母仪天下的从容与安详:
“让他进来吧。”
门“吱呀”一声从内推开。
林霄迈步而入。
阁楼内比想象中宽敞。
四壁挂着素白的麻布,上面以朱砂、石青绘着一些古老的图腾。
人首蛇身的神只,星辰运行的轨迹,草木鸟兽的生息。
靠窗的木案上,置着一尊小巧的青铜香炉,炉中燃着不知名的草木,
青烟袅袅,满室皆是清苦而安宁的香气,仿佛能令人心神沉入亘古的静谧。
正堂设着两张宽大的木榻,铺着兽皮软垫。
榻上端坐两人。
左侧的女子看起来约莫三十出头,长发以玉簪绾成高髻,面容温婉却威仪自生。
她下身是青碧色的蛇尾,静静垂落榻沿,鳞片在炉火映照下流转着细碎的幽光。
右侧的男子年纪相仿,眉目英朗,气质沉稳。
他着素色深衣,下身亦是玄青蛇尾,此刻正静静地,平和地注视着林霄。
女子轻轻吸了吸鼻,微微颔首:
“你身上确有神力的气息。你说……与女娲娘娘相识?”
林霄站在堂中:“认识。算是同事。”
女子“嗯”了一声,没有追问这“同事”是何意。
她端详林霄片刻,缓缓开口:
“吾乃女娲氏族长,风清瑶。”
她侧眸看向身侧男子:“这位是伏羲氏族长,亦吾之夫君,风太初。”
风太初对林霄微微颔首,唇边漾开一丝温和的笑意:“你好。”
林霄回礼:
“天庭的神,名号不提也罢,两位未必熟悉。唤我林霄即可。”
风清瑶点点头:
“林霄。你为何会来到东山深处?”
林霄便将途经樕山之山,撞见小光被追杀、出手救下并护送归来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风清瑶听完,神色愈发柔和,连那层淡淡的威仪都融了几分:
“原来如此。你救了小光,便是救了吾族血脉。这份恩情,女娲氏记下了。”
“族长言重了。”
林霄摇头,
“举手之劳。”
风清瑶正要再说什么——
“族长——!”
一个年轻族人猛地从门外冲进来,脸上是压不住的惊慌与愤怒。
“不好了!部落外头来了好多魔教的人,还有那些……
那些浑身冒黑气的凶兽!已经把进山口围住了!”
风清瑶与风太初对视一眼,神色同时沉了下来。
风清瑶起身,蛇尾轻轻落地,发出细微的鳞片摩擦声。
“该来的,总会来。”
她的声音依旧沉稳,却已染上肃杀,
“走吧,去看看。”
她抬步向外走去,风太初紧随其后,林霄也跟了上去。
三人穿过阁楼门廊,穿过青铜鼎沉默的注视,朝着部落入口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