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着小雨,法租界的梧桐叶子被雨打湿了,绿得发亮。
文强从大通贸易行出来,撑着伞,往七宝走。走到霞飞路路口,电车来了,他上了车。
车上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伞收起来,放在脚边。
电车晃晃悠悠地开着,铃铛叮叮当当地响。他靠着窗,看着外面的雨,想着贸易行的事。昨天有个客户订了一批布,今天要发货,他得盯着。
阿力在店里看着,他不放心,可又不得不走。张宗兴让他去七宝开会,说有要紧事。
电车到了一个站,上来几个人。文强没在意,低着头,想着账本上的数字。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柔,像风吹过竹林。“谢谢。”他抬起头。
一个女孩子站在他面前,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外面罩着一件灰色的薄呢大衣,头发扎成两条辫子,垂在胸前。她的脸很白,不是那种病态的白,是玉的白,温润的,透着光。
眼睛很大,黑亮黑亮的,像两颗黑宝石。她手里抱着一摞书,有英文的,有中文的,还有几本日文的。
文强站起来,给她让座。她看着他,笑了。“谢谢。”文强摇了摇头,站在旁边,看着窗外的雨。
电车继续开,晃晃悠悠的。她坐在那里,低着头,翻着一本书。
文强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很好看,鼻子挺挺的,嘴唇薄薄的,睫毛很长,一眨一眨的,
他忽然想起在镇江,他也曾这样看过一个女孩子。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个女孩子后来嫁了人,嫁的不是他。他再也没有见过她。
电车到了下一站,上来几个穿黑色衣服的日本人。他们喝了酒,脸红红的,眼睛红红的,嘴里说着日语,嘻嘻哈哈的。他们看见那个女孩子,眼睛亮了。
其中一个走过来,站在她面前,弯下腰,看着她。
“小姐,你一个人?”那女孩子没有理他,低着头,继续看书。那人伸手去摸她的脸。文强的手攥紧了。
那女孩子躲开了,站起来,往旁边走。那人跟过去,拦住她。
“别走啊,陪我们喝一杯。”另外两个人也围过来,嘻嘻哈哈的,说着不三不四的话。那女孩子的脸白了,可她站着,没有动。她看着那些人,眼睛很亮,亮得像刀。
文强走过去,挡在她面前。他看着那个日本人,看着他那张喝红了的脸,看着他那双不怀好意的眼睛。“她不想跟你们走。”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是谁?”
文强没有回答。他看着那人,看着他那双还在笑的眼睛,忽然想起在镇江,那个汉奸也是这样笑的。他杀了那个汉奸,捅了三刀。现在他手里没有刀,可他有拳头。他攥紧了拳头。
那人的脸色变了。“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文强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那人伸手去掏枪。文强一拳砸在他脸上,鼻血喷出来,溅在地上。那人往后倒,撞翻了后面的人。
另外两个人扑上来,文强侧身让过第一拳,抓住第二个人的手腕,一拧,骨节咯咯响。那人惨叫,跪下去。第一个人爬起来,又扑上来,文强一脚踹在他膝盖上,他跪下去,被文强按住脑袋,往车窗上撞。
咚的一声,玻璃碎了,那人不动了。
电车停了。司机打开门,乘客们一哄而散。文强转过身,看着那个女孩子。她站在那儿,抱着那摞书,看着他。她的脸还是白的,可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
“你没事吧?”文强问。
她摇了摇头。“谢谢你。”
文强看着她,看着这张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温柔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下头,捡起自己的伞,转身要走。
“等等。”她叫住他。文强停下来,没有回头。“你叫什么名字?”
文强沉默了一会儿。“文强。”
他下了车,走进雨里。她没有追上来。他撑着伞,走在空荡荡的街上,雨打在伞上,噼里啪啦的。
他忽然想起她的眼睛,黑亮黑亮的,像两颗黑宝石。他摇了摇头,把那些念头甩掉,继续走。
回到七宝,张宗兴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赵铁锤蹲在厨房门口包馄饨,老北风蹲在台阶上抽烟,李婉宁抱着剑靠在桂花树上。文强走进去,站在张宗兴面前。
“文强,你脸上有血。”张宗兴说。
文强伸手摸了摸,手指上沾了一点红。是那个日本人的血,溅在他脸上的。他用袖子擦了擦。“没事。路上遇到了几个日本人。”
张宗兴看着他。“伤了没有?”
文强摇了摇头。张宗兴看着他,看了很久。“文强,你以后出门,带把刀。”
文强点了点头。他走进屋里,换了一身干衣裳,出来的时候,看见张宗兴还在院子里。他走过去,站在张宗兴旁边。
“张先生,有件事我想问你。”
张宗兴看着他。文强说:“我们在上海,到底要待多久?”
张宗兴沉默了一会儿。“待到不用待为止。”
文强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深沉的眼睛,没有再问。他知道,张宗兴说的是实话。待到不用待为止。待到鬼子打跑了为止。待到上海滩不再是日本人的天下为止。
他不知道要等多久,可他愿意等。因为这里有他要等的人。
第二天,文强又去了大通贸易行。他站在柜台后面,算着账。
阿力在旁边搬货,一箱一箱的,搬得满头大汗。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个人。文强抬起头,愣住了。
是那个女孩子。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旗袍,头发还是扎着两条辫子,手里拿着一个布包。她看见文强,笑了。
“文先生,又见面了。”
文强看着她,看着这张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媚的脸,心里忽然跳了一下。“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她笑了。“我打听的。昨天在电车上,你说你叫文强。上海滩叫文强的人不多。”
文强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走到柜台前,把布包放在上面,打开。里面是几本书,英文的,还有一本日文的。
“我想请你帮个忙。”她说,“我想学中文。我的中文不太好,你能教我吗?”
文强看着她,看着这双黑亮黑亮的眼睛,看着嘴角那一丝浅浅的笑。“你不是中国人?”
她摇了摇头。“不是。我是韩国人。我叫李真儿。”
文强愣了一下。韩国人。怪不得她的中文带着一点口音,软软的,糯糯的,像江南的糯米糕。
“你为什么来上海?”
李真儿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上海安全。”
文强看着她,看着这双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没有追问。他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也有。
“好。我教你。”
李真儿笑了。那笑容很美,美得像樱花,可那笑里藏着东西。像雨,像雾,像风。文强看不透,可他不想看透。他只是想教她中文。仅此而已。
那天下午,文强教李真儿念了一首诗。
是李白的,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她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念得很认真。文强坐在她旁边,听着她念,看着她低头读诗的样子。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那两条辫子上,照在她那件淡蓝色的旗袍上。他忽然想起在镇江,他也曾教过一个女孩子念诗。那个女孩子后来嫁了人,嫁的不是他。现在,他又在教另一个女孩子念诗。他不知道这一次会怎样。可他愿意试一试。
李真儿念完了,抬起头,看着他。“文先生,我念得对吗?”
文强点了点头。“对。”
她笑了。“那你以后每天都教我,好不好?”
文强看着她,看着这双黑亮黑亮的眼睛,点了点头。“好。”
她笑得更开心了。她站起来,把书收进布包里,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文先生,明天见。”
她走了。文强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上,很久没有动。阿力从后面出来,看见文强站在那儿发呆,笑了。“文强哥,你喜欢她?”
文强回过神来,瞪了他一眼。“胡说。”
阿力嘿嘿笑了。他蹲在门口,看着街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些黄包车、小汽车、电车,看着那些穿着旗袍的女人、穿着西装的男人、穿着破衣裳的苦力。他忽然觉得,上海真好。文强哥也真好。他喜欢上海,喜欢文强哥,喜欢这个让他有家的地方。
那天夜里,文强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月亮不圆,可很亮。
他想起李真儿,想起她在电车上被日本人欺负的样子,想起她站在阳光下说“我想学中文”的样子,想起她低头念诗的样子。他想起她的眼睛,黑亮黑亮的,像两颗黑宝石。他想起她的笑,很美,美得像樱花。
他忽然想,如果每天都能见到她,该多好。他摇了摇头,把那些念头甩掉。他知道,他不是普通人。他是张宗兴的人,是七宝的人,是上海滩的人。他不能有牵挂。可他管不住自己的心。他的心,已经飞了。
赵铁锤从厨房里出来,看见文强坐在院子里,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睡不着?”
文强点了点头。赵铁锤把烟递给他,他接过来,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赵铁锤笑了。“不会抽就别抽。”
文强把烟还给他,看着月亮。“赵大哥,你有喜欢的人吗?”
赵铁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有。”
文强看着他。赵铁锤说:“樱子。我媳妇。”
文强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这双手杀过人,也救过人。
现在,这双手想教一个人写字。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个资格。可他愿意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