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日子,文强每天下午都去霞飞路的那家咖啡馆等李真儿。
咖啡馆不大,藏在一条巷子里,门脸旧旧的,推开进去却别有洞天。
几张方桌,铺着格子桌布,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叶子垂下来,绿莹莹的。
老板是个白俄老太太,不会说中文,只会用法语和俄语招呼客人。
文强听不懂,每次都是笑着点头,老太太也笑着点头,两个人就这么比划着交流。
李真儿来的时候,总是抱着一摞书。
她穿一件素色旗袍,头发扎成两条辫子,辫梢系着蓝色的蝴蝶结,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
她推开门,看见文强,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从窗户漏进来的阳光,可那是暖的。
文强站起来,替她拉开椅子。她坐下,把书放在桌上,翻开一本中文课本。
“文先生,今天我们学什么?”
文强想了想:“学《诗经》。”
李真儿眨了眨眼:“《诗经》?很难吧?”
文强笑了:“不难。很美。”
他翻开书,找到那篇《关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他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念得很清楚。李真儿跟着念,声音很轻,很柔,像风吹过竹林。念完了,她问:“这是什么意思?”
文强想了想,说:“是说一个男子,看见一个美丽的女子,心里喜欢,睡不着觉。”
李真儿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忽然笑了。
“文先生,你有过这样的感觉吗?”
文强愣了一下。
他想起在镇江,那个教他念诗的女孩子。她嫁了人,嫁的不是他。
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心动的感觉了。可现在,他有了。
他看着李真儿,看着她那双黑亮黑亮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一丝浅浅的笑,心跳快了。
“有。”他说。
李真儿没有追问。她低下头,继续念那首诗。
“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梦呓。文强听着,忽然想,如果她愿意,他愿意做那个“君子”。可他没有说。他不敢说。
那天下午,他们从咖啡馆出来,天已经快黑了。霞飞路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黄黄的,蒙蒙的,像隔了一层纱。
文强送李真儿回住处。
她住在法租界一栋公寓里,三楼,窗户朝南,能看见外滩的灯火。他们走到楼下,李真儿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文强。
“文先生,谢谢你。”
文强摇了摇头:“不用谢。”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文先生,明天见。”
她转身上楼。文强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很久没有动。风吹过来,带着梧桐叶子的气味,带着远处黄浦江的水汽。他忽然想,如果时间能停在那一刻,该多好。
那天夜里,文强回到七宝,发现院子里多了一个人。是个年轻男人,穿着一身黑色西装,戴着一顶礼帽,站在桂花树下,看着那盆素心兰。
张宗兴站在他旁边,两个人正在说话。文强走过去,站在张宗兴身后。
“文强,这是周先生的人,姓林。他带来一个消息。”
那个姓林的转过身,看着文强。他的脸很白,眼睛很深,像冬天的太湖。
“文先生,日本人最近在查一个韩国女人。她叫李真儿,是韩国皇室的旁支,流亡到上海的。她的父亲是韩国独立运动的重要人物,日本人一直在追捕她。”
文强的心猛地一沉。李真儿。韩国皇室。独立运动。
“她现在在哪儿?”文强问。
姓林的说:“法租界,霞飞路附近一栋公寓里。日本人已经查到了她的住处,今晚就要动手。”
文强转身就走。张宗兴叫住他:“文强!”
文强停下来,没有回头。张宗兴说:“带刀。”
文强从腰后拔出那把刀,攥在手里。刀柄是凉的,冰得他手心发疼。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赵铁锤站起来,看着张宗兴。张宗兴点了点头。赵铁锤也跟了出去。老北风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站起来,也跟了出去。李婉宁抱着剑,靠在桂花树上,没有动。她看着文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忽然说:“这小子,动了心了。”
张宗兴没有说话。他知道。文强动了心。就像他当年对婉容动了心一样。心动了,就收不回来了。
文强跑到那栋公寓楼下的时候,看见几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
车门开着,几个穿黑衣服的人正往楼上跑。他冲进去,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三楼。
李真儿的房门开着,里面传来打斗的声音。他冲进去,看见李真儿被两个人按在地上,嘴被捂住了,她拼命挣扎,可挣不开。另外几个人在翻箱倒柜,找什么东西。
文强扑上去,一刀砍翻最前面那个人。那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血喷出来,溅在墙上。另外几个人转过身,看见文强,愣住了。他们认识这张脸。这是大通贸易行的人,是张宗兴的人。他们往后退,可后面是墙,退不动了。
文强没有停。他杀进人群里,刀光闪烁,一刀接一刀,砍得那些人连连后退。
第一个人倒下了,第二个人倒下了,第三个人也倒下了。
剩下两个转身就跑,从窗户跳出去,摔在楼下的车顶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跑了。
文强没有追。他蹲下来,扶起李真儿。她的脸很白,眼睛红红的,可她没有哭。她看着文强,看着他浑身是血的样子,看着他手里的刀,看着他那双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
“文先生……”
文强看着她,看着这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格外脆弱的脸,心里忽然很疼。“没事了。”
李真儿的眼泪流下来了。她没有出声,只是眼泪一滴一滴地掉,掉在文强手上,掉在他那件沾了血的衣裳上。文强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她的脸很凉,指尖在抖。
“我带你走。”
李真儿点了点头。文强扶她起来,拉着她的手,往外走。走到楼梯口,看见赵铁锤站在那儿,手里攥着刀。
“伤了没有?”
文强摇了摇头。赵铁锤看着他,又看了看李真儿,看了很久,然后侧身让开。“走。”
文强拉着李真儿下了楼。赵铁锤跟在后面,老北风守在楼下,看见他们出来,拉开车门。
文强扶着李真儿上了车,自己也坐进去。车子发动,往七宝开。
李真儿靠在文强肩上,闭着眼睛。她的手还在抖,文强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别怕。有我在。”
李真儿睁开眼睛,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文先生,你为什么要救我?”
文强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你是我的朋友。”
李真儿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车灯映照下显得格外深沉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可那是真的。她靠在他肩上,又闭上了眼睛。
到了七宝,婉容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她看见李真儿,走过去,握住她的手。“你就是李真儿?”
李真儿点了点头。婉容看着她,看着这张还带着泪痕的脸,心里忽然很疼。“进来吧。我给你烧了热水。”
李真儿跟着婉容走进屋里。溥昕站在门口,看着她们,没有说话。苏婉清在屋里铺床,被子是新的,棉花是软的,枕头是荞麦皮的。李真儿坐在床边,看着这些人,看着这间陌生的屋子,看着这些对她好的人。她忽然想,如果她的父亲也能在这里,该多好。
她的父亲还在韩国,还在被日本人追捕。她不知道他还能不能活着见到她。
文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盆素心兰。花已经谢了,叶子还是绿的,绿得发亮。赵铁锤蹲在厨房门口,抽着烟,看着他。
“文强,你喜欢她?”
文强没有说话。赵铁锤把烟掐灭了。“喜欢就留下来。别让她走。”
文强转过身,看着赵铁锤。赵铁锤说:“当年我喜欢樱子,也是这样的。想留她,又不敢留。后来我想明白了,喜欢一个人,就要让她知道。你不说,她怎么知道?”
文强看着他,看着这张满是伤疤的脸,看着这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粗糙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李真儿,想起她在电车上被欺负的样子,想起她站在阳光下说“我想学中文”的样子,想起她靠在肩上说“你为什么要救我”的样子。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
这双手杀过人,也救过人。现在,这双手想牵一个人的手。他攥紧拳头,又松开。
那天夜里,文强没有睡。他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月亮不圆,可很亮。他想起李真儿,想起她的眼睛,黑亮黑亮的,像两颗黑宝石。
他想起她的笑,很美,美得像樱花。他忽然想,如果每天都能见到她,该多好。他不再摇头了。他知道,他已经放不下了。
第二天一早,李真儿从屋里出来,看见文强坐在院子里。
他的眼睛红红的,一夜没睡。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文先生,你一晚没睡?”
文强抬起头,看着她。她穿了一件素色旗袍,头发扎着两条辫子,辫梢系着蓝色的蝴蝶结。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双黑亮黑亮的眼睛。
“睡不着。”
李真儿看着他,看着这张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疲惫的脸,心里忽然很疼。“文先生,你在担心我?”
文强没有说话。李真儿在他旁边坐下,也看着那棵桂花树。风吹过树叶,沙沙的,像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
“文先生,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文强看着她。李真儿说:“我不是韩国皇室的旁支。我是韩国皇室的公主。我的父亲,是大韩帝国的最后一位皇太子。”
文强愣住了。李真儿说:“我从小就被送走,去英国读书,去法国读书,去美国读书。我学会了英文、法文、德文、日文,可我不会说中文。因为我的父亲说,中国话,要回来学。现在我回来了。在上海,遇到了你。”
她看着文强,看着他那双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文先生,你怕吗?”
文强摇了摇头。“不怕。”
李真儿笑了。“那我也不怕。”
文强看着她,看着这张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柔的脸,忽然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在抖。他握紧了。
“李真儿,我喜欢你。”
李真儿愣住了。她看着文强,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他那张满是认真、没有一丝笑意的脸。她的眼泪流下来了。她点了点头。
“我也是。”
风吹过桂花树的叶子,沙沙的。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那么暖,那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