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559章 寻常·不寻常
    文强和李真儿的事,在七宝旧宅传开了。

    

    最先知道的是阿力。

    

    那天文强拉着李真儿的手走进院子,阿力正蹲在厨房门口帮赵铁锤剥蒜。

    

    他看见文强牵着一个人,蒜瓣掉在地上,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赵铁锤看了他一眼,把蒜捡起来,塞回他手里。“看什么看?剥你的蒜。”

    

    阿力低下头,继续剥蒜。可他忍不住,又抬头看了一眼。

    

    文强牵着李真儿走到桂花树下,说了几句什么,李真儿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的阳光,可阿力觉得,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笑。

    

    他忽然想起文强在镇江的时候,从来不会这样笑。

    

    那时候他每天都绷着脸,像谁都欠他钱。现在他会笑了。阿力也笑了。

    

    老北风蹲在台阶上,抽着旱烟,看着文强和李真儿,把烟锅子在鞋底磕了磕。“这小子,有福气。”

    

    马宝山蹲在他旁边,也在抽烟。“那姑娘,什么来路?”

    

    老北风把烟袋塞回腰里。“不知道。可张先生留她,就是自己人。”

    

    马宝山没有再问。他知道老北风的规矩——张先生信的人,他就信。这么多年,没出过错。

    

    婉容在屋里写字,苏婉清坐在旁边整理文件。

    

    溥昕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看着院子里那两个人,看着文强牵着李真儿的手,看着李真儿脸上的笑,心里忽然有些酸。

    

    她也想有个人,能牵着她的手,在阳光下笑。

    

    她低下头,继续看书。可那些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苏婉清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整理文件。

    

    她没有说话。她知道溥昕在想什么。可有些事,别人帮不了。得靠自己。

    

    傍晚的时候,张宗兴从外面回来。他走进院子,看见文强和李真儿坐在桂花树下,靠得很近,轻声说着什么。他看了他们一眼,没有打扰,径直走进屋里。

    

    婉容正在整理文稿,看见他进来,抬起头。“回来了?”

    

    张宗兴点了点头,在她旁边坐下。

    

    婉容倒了一杯茶,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不凉。

    

    “文强的事,你知道了吧?”婉容问。

    

    张宗兴点了点头。“知道。”

    

    婉容看着他。“你觉得好吗?”

    

    张宗兴想了想。“好。也不好。”

    

    婉容看着他。

    

    张宗兴说:“好,是因为他有了牵挂。不好,也是因为他有了牵挂。”他放下茶杯,

    

    “有牵挂的人,会怕。怕死,怕失去,怕保护不了想保护的人。可也正是因为怕,才会更拼命,更想活着。”

    

    婉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沉的眼睛,忽然笑了。

    

    “你说的是文强,还是你自己?”

    

    张宗兴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都是。”

    

    婉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暖,她握着,心里也暖了。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桂花树上,照在那盆素心兰上。花谢了,叶子还绿着,绿得发亮。

    

    那天夜里,赵铁锤包了馄饨,煮了一大锅。

    

    七宝旧宅的所有人都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一人一碗。文强和李真儿坐在一起,挨得很近。

    

    阿力坐在文强另一边,端着碗,呼噜呼噜地吃着,吃完了又去盛了一碗。

    

    老北风蹲在台阶上,端着碗,吃得很慢。他一边吃,一边看着院子里这些人,看着他们笑,看着他们说话,看着他们吃馄饨。他忽然想起在关外,也有这样的夜晚。

    

    那时候他们也围坐在一起,吃大锅饭,喝高粱酒,说东北话。

    

    现在那些人,有的死了,有的散了,有的不知道去了哪里。他低下头,把碗里的汤喝干净,站起来,走进屋里。马宝山看着他的背影,想跟进去,又坐下了。

    

    他知道老北风在想什么。他也想。可他不能表现出来。他是男人,得扛着。

    

    溥昕吃完了,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婉容身边。“容姐姐,我来帮你洗碗。”

    

    婉容看着她,笑了。“好。”

    

    两个女人走进厨房,一个烧水,一个洗碗。水声哗哗的,碗碰着碗,叮叮当当的。溥昕低着头,把碗一个一个地洗,洗得很慢,很仔细。她想起小时候,在皇宫里,她也洗过碗。

    

    那是她偷偷跑到御膳房,跟太监学的。后来被发现了,挨了罚,跪了一下午。可她不后悔。因为那是她自己想做的事。

    

    “容姐姐,”溥昕忽然开口,“你说,文强能和李真儿在一起吗?”

    

    婉容想了想。“能。”

    

    溥昕看着她。婉容说:“只要他们想在一起,就能。”

    

    溥昕低下头,继续洗碗。她想起自己,想起那些年,在日本,她也有过喜欢的人。

    

    是一个武士家的儿子,长得高高大大的,笑起来很憨。

    

    他们一起练刀,一起喝茶,一起看樱花。后来他上了战场,再也没有回来。

    

    她哭了三天三夜,然后拿起刀,继续杀人。

    

    从那以后,她再也不喜欢人了。她怕。怕喜欢了,又失去。

    

    婉容看着她,看着这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迷茫的眼睛,心里忽然很疼。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溥昕的手。溥昕的手很凉,指尖在抖。婉容握紧了。

    

    “溥昕,你也会有的。”

    

    溥昕看着她,看着这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的脸,眼眶有些热。她点了点头。“嗯。”

    

    那天夜里,张宗兴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月亮。

    

    苏婉清从外面进来,站在他身边。

    

    “宗兴,川岛芳子到上海了。”

    

    张宗兴转过身。“什么时候?”

    

    苏婉清说:

    

    “今天下午。坐船来的,住在虹口一家日本旅馆里。她带了几个人,不多,可都是高手。”

    

    张宗兴沉默了一会儿。“她知道我们吗?”

    

    苏婉清说:“知道。她来上海,就是为了对付我们。”

    

    张宗兴走到窗前,看着那轮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院子里那摊积水上面,亮晶晶的,

    

    他忽然想起溥昕,想起她刚来的时候,也是一个人,带着一把刀,站在月光下。

    

    现在她放下了刀,留在了七宝。他不知道川岛芳子会不会也放下刀。

    

    也许不会。有些人,刀放不下。就像他自己,也放不下。

    

    “盯紧她。”张宗兴说。

    

    苏婉清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张宗兴一个人站在窗前,很久没有动。

    

    风吹过桂花树的叶子,沙沙的,像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更声,一下一下,

    

    夜还很长。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