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565章 伤口·灯火
    溥昕腰上的伤不重,可婉容不让她动。

    

    碘酒涂了两遍,纱布换了三回,

    

    最后还是赵铁锤蹲在厨房门口说了一句“皮外伤,养两天就好”,婉容才把药箱合上。

    

    溥昕靠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

    

    她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山田恭子的脸。

    

    那个女人的眼睛像两口枯井,看不见底,也看不见光。溥昕想起师父说过的话——恭子的刀比她快,可恭子的心比她冷。心冷的人,刀再快也是死物。溥昕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山田恭子的刀不是用来保护什么的,是用来毁灭的。毁灭别人,也毁灭自己。

    

    婉容端了一碗粥进来,放在床头柜上。粥是小米的,熬了很久,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

    

    溥昕坐起来,端过碗,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她眯起眼睛,可她没有放下碗,一口一口地喝着。

    

    婉容坐在床边,看着她喝。“溥昕,山田恭子还会来吗?”

    

    溥昕把碗放下。“会。”

    

    婉容看着她。溥昕说:“她不会放过张先生。也不会放过我。”

    

    婉容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打算怎么办?”

    

    溥昕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手没有抖。她把碗端起来,把剩下的粥喝完,把碗放在床头柜上。

    

    “她来,我挡。”

    

    婉容看着她,看着这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的脸,心里忽然很疼。她伸出手,握住溥昕的手。溥昕的手很凉,她握着,慢慢暖了。两个女人坐在灯下,谁也没有说话。

    

    文强在偏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亮,照在窗台上,照在那盆李真儿送的文竹上。文竹很细,叶子像针,绿得发亮。

    

    他想起今天在贸易行,李真儿帮他算账的样子。她低着头,手指在算盘上拨来拨去,噼里啪啦的,很快,很准。算完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从窗户漏进来的阳光。

    

    他当时想说什么,没说出口。现在想说了,可她不在身边。

    

    他坐起来,披上衣裳,推开门。院子里很静,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他走到厨房门口,想倒杯水喝。赵铁锤蹲在厨房里面,灶台上的火还没灭,映得他脸上红红的。他在磨刀,磨刀石沙沙响,铁屑被水冲走,在水盆里浮了一层灰。

    

    “赵大哥,这么晚还不睡?”

    

    赵铁锤头也没抬。“睡不着。”

    

    文强在他旁边蹲下,看着那把刀。刀很长,很窄,刃口锋利,在火光里闪着寒光。

    

    “这刀给谁的?”

    

    赵铁锤把刀翻了个面,继续磨。“给溥昕的。”

    

    文强愣了一下。“她不是有刀吗?”

    

    赵铁锤说:“那把不行。太轻。”他把刀举起来,对着火光看了看刃口,“这把重。适合她。”

    

    文强没有再问。他蹲在旁边,看着赵铁锤磨刀,听着磨刀石沙沙的声音。灶膛里的火跳了一下,映在两个人脸上,忽明忽暗。

    

    “文强。”赵铁锤忽然开口。

    

    “嗯。”

    

    “你喜欢那个韩国姑娘?”

    

    文强沉默了一会儿。“喜欢。”

    

    赵铁锤把刀放下,转过身看着他。“那你得护着她。日本人不会放过她。她父亲是独立运动的头目,她是公主。落在日本人手里,生不如死。”

    

    文强的手攥紧了膝盖。他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李真儿的身份藏不住,日本人迟早会查到她。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这双手杀过人,也救过人。他不想让这双手再杀人,可如果是为了护她,他愿意。

    

    赵铁锤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怕。有我们。”

    

    文强抬起头,看着赵铁锤那张满是伤疤的脸,看着这双在火光里显得格外粗糙的眼睛。他点了点头。

    

    天亮的时候,老北风从外面回来,带回了一个消息。山田恭子没有走,搬到法租界一栋公寓里,离七宝只有三条街。她断了的那只手打了石膏,吊在脖子上。可她还在活动,每天出门,见不同的人。

    

    张宗兴站在院子里,听完老北风的报告,没有说话。他走到桂花树下,蹲下来,看着那盆白菊。花谢了,叶子还绿着。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些叶子。叶子很滑,很凉,像丝绸。

    

    “她见的是谁?”张宗兴问。

    

    老北风说:“各国领事馆的人。英国人,美国人,法国人。还有汪伪的人。”

    

    张宗兴站起来,转过身。“她想干什么?”

    

    苏婉清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那份厚厚的档案。“她在拉拢。拉拢那些不想得罪日本人的人。告诉他们,跟着日本人,有肉吃。跟着我们,有刀砍。”

    

    张宗兴笑了。“那她得先砍得动。”

    

    苏婉清看着他。“宗兴,我们不能等着她动手。”

    

    张宗兴点了点头。“我知道。”

    

    他走进屋里,把墙上的刀取下来,抽出半截,看了看刀刃,又插回去。婉容站在窗前,看着他,没有说话。

    

    “宗兴,你要去找她?”

    

    张宗兴把刀别在腰后。“不去找她。去见她。”

    

    婉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整了整他的衣领。她的手很轻,指尖微微凉。“小心。”

    

    张宗兴握住她的手,握了一下,松开,推开门,走进晨光里。赵铁锤跟在他后面,老北风跟在他后面,李婉宁跟在他后面。溥昕站在屋檐下,手里握着那把新刀。刀很沉,她握在手里,手没有抖。

    

    “我也去。”

    

    张宗兴看着她。“你的伤。”

    

    “不碍事。”

    

    张宗兴看了她一眼,转过身。“走。”

    

    五个人,五把刀,一辆车。车子往法租界开,老北风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路。张宗兴坐在副驾驶,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赵铁锤靠着车窗,闭着眼睛。李婉宁抱着剑,看着窗外。溥昕低着头,看着手里那把刀。刀鞘是黑色的,没有花纹。她拔出来,刀刃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又插回去。

    

    车子停在一栋公寓楼下。楼不高,五层,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漆,阳台上有几盆花。

    

    山田恭子住在三楼,窗户朝南。张宗兴下了车,走到楼下,抬起头,看着那扇窗户。

    

    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他走进去,赵铁锤跟在后面,老北风跟在后面,李婉宁跟在后面,溥昕跟在后面。

    

    楼梯很窄,水泥的,踩上去咚咚响。走到三楼,张宗兴停下来,敲了敲门。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一件白色衬衫,黑色裙子,头发扎着马尾。她看着张宗兴,笑了。

    

    “张先生,山田女士等你好久了。”

    

    张宗兴走进去。客厅不大,一张沙发,一张茶几,几把椅子。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茶壶里的水还冒着热气。山田恭子坐在沙发上,右手吊着绷带,左手端着一杯茶。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和服,头发挽起来,脸上没有妆。看见张宗兴,她笑了。

    

    “张先生,坐。”

    

    张宗兴在她对面坐下。赵铁锤站在他身后,老北风站在门口,李婉宁靠在墙上,溥昕站在窗前。

    

    山田恭子看着溥昕,看着腰后那把新刀。“换刀了?”

    

    溥昕没有说话。山田恭子笑了。“那把刀太重。你握不住。”

    

    溥昕把手按在刀柄上。“握得住握不住,试试就知道。”

    

    山田恭子看着她,看了很久,把茶杯放下。“张先生,你今天来,不是来喝茶的吧?”

    

    张宗兴看着她。“我来告诉你一件事。”

    

    山田恭子等着。张宗兴说:“上海不是东北。你在东北那一套,在这儿行不通。”

    

    山田恭子笑了。“行不行得通,不是你说了算。”

    

    张宗兴站起来。“那就试试。”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赵铁锤跟在后面,老北风跟在后面,李婉宁跟在后面。

    

    溥昕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师姐,收手吧。”

    

    山田恭子看着她。“溥昕,你收手了吗?”

    

    溥昕没有说话。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山田恭子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茶凉了,她没有再倒。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东西。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断了的手。骨头碎了,可刀还在。刀不会碎。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