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本隆输了。连输三局,输得干干净净。虹口那栋灰色小楼里,气压低得像暴风雨前的闷。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那四个垂头丧气的手下,手指敲着窗台,一下,两下,三下。
敲到第四下的时候,停下来,转过身。
“炸不了贸易行,绑不了那个女人,烧不了七宝。你们还能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松本隆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的太湖。他走到桌前,把那张被涂黑又擦干净的地图抽出来,铺在桌上。
七宝那个位置,红笔画了一个圈,圈很小,可很刺眼。他盯着那个圈,盯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圈外面画了一个更大的圈。大圈套小圈。
他要围。围到七宝断粮,断水,断弹药。围到张宗兴自己走出来。
“传令下去。封锁七宝周边所有道路。粮店,水站,药铺。谁敢给七宝送货,就是跟皇军作对。”
他把笔放下,看着那四个人,“我要困死他们。”
消息传到七宝,是老北风带来的。他没有从外面回来,而是从地道钻出来的。地道是杜月笙的人挖的,从七宝旧宅的厨房通到法租界一条下水道,出口在霞飞路一家咖啡馆的后厨。
老北风从地道爬出来,浑身是泥,脸上还有蜘蛛网。他走到张宗兴面前,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蹲下来。
“松本隆封路了。粮店、水站、药铺,都不许给咱们送货。他要困死咱们。”
赵铁锤蹲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刀。“困不死。咱们有存粮,够吃一个月。”
张宗兴摇了摇头。“一个月之后呢?”
赵铁锤没有说话。一个月之后,存粮吃完了,水喝完了,药吃完了,他们要么饿死,要么冲出去。冲出去,正中了松本隆的计。他要的就是他们冲出去。在外面,他没有把握打七宝。在巷子里,他有一百种办法杀他们。
溥昕从屋里出来,手里握着那把新刀。她走到张宗兴面前,把刀拔出来,对着阳光看了看刃口。刃口亮得刺眼,照出她的脸。她的脸很白,白得像那盆白菊的嫩芽。
“张先生,不能等。等下去,就是死。”
张宗兴看着她。“你有办法?”
溥昕点了点头。“杀出去。不等他围,先杀他。”
张宗兴沉默了一会儿。“杀谁?”
“杀松本隆。”
院子里安静了。风吹过桂花树,叶子沙沙响。那盆白菊的嫩芽又长高了一点,已经有两片叶子了。绿绿的,在阳光下轻轻抖着。赵铁锤站起来,把刀别回腰后。李婉宁睁开眼睛,把剑从鞘里拔出一截,又插回去。文强从偏屋出来,阿力跟在他后面。
张宗兴看着溥昕,看着这张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倔强的脸。他想起她刚来七宝的时候,穿着和服,提着刀,站在月光下,像一尊雕像。
现在她没有和服,穿着蓝布旗袍,头发扎着辫子,像个小家碧玉。可她的眼睛没有变。还是那双眼睛,藏着刀。
“好。杀松本隆。”
那天夜里,七个人,两辆车。老北风开一辆,文强开一辆。车子往虹口开,天边没有月亮,伸手不见五指。没有人说话。
张宗兴坐在副驾驶,手里握着那把刀。刀柄上的布条缠得很紧,握在手里不滑。他想起婉容送他出门时的眼神,没有说“小心”,说了太多次了。
她只是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等他回来。
松本隆住在虹口那栋灰色小楼的三楼。楼下有两个哨兵,楼里有十几个手下。小楼后面是一条死巷,两边都是高墙,翻过去就是一片空地。
溥昕选的后墙。她翻墙最快,落地没有声音,刀出鞘最快。她第一个翻过去,落在院子里。两个哨兵站在门口,打着哈欠。她摸过去,一刀一个,干净利落。
赵铁锤跟在她后面,李婉宁跟在后面,老北风跟在后面,文强和阿力跟在后面。张宗兴最后一个翻过去,落在院子里。七个人,七把刀,往楼上摸。
楼梯很窄,水泥的,踩上去咚咚响。
溥昕走在最前面,贴着墙根,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二楼走廊里冲出几个人,手里握着短刀。溥昕迎上去,刀光一闪,最前面那个人倒下了。赵铁锤从她身后杀出,一刀砍翻另一个。
李婉宁的剑更快,剑光在昏暗的走廊里划出道道寒光,每一道都带走一条命。张宗兴没有停,直奔三楼。
三楼的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缝里透出光。松本隆在里面。张宗兴走过去,一脚踹开门。松本隆站在窗前,穿着一件灰色睡袍,手里没有刀,没有枪。他看着张宗兴,看着他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冰冷的眼睛,笑了。
“张宗兴,你来了。”
张宗兴看着他。“你等我来?”
松本隆点了点头。“等。我知道你会来。你不来,就不是张宗兴。”
张宗兴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你输了。”
松本隆低下头,看着那把刀。刀锋贴着皮肤,灯光照在上面,亮得刺眼。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刀刃。手指被割破了,血渗出来,滴在地上。
“张宗兴,你杀了我,还有下一个。你杀不完。”
张宗兴看着他。“杀一个算一个。杀两个赚一个。杀到你不敢来。”
松本隆抬起头,看着他。“我不怕死。”
张宗兴也看着他。“我知道。可你怕输。”
松本隆的脸色变了。张宗兴说:“你输了。输给一个你不放在眼里的人。输给一个你瞧不起的中国人。你回去怎么交代?少将的帽子还能戴多久?”
松本隆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气。他咬着牙,眼睛红了,可他没有说话。张宗兴把刀收起来,转过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松本隆,我不杀你。我要你活着。活着看我们赢。”
他走了。松本隆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地上躺着七八个人,都是他的手下。血流了一地,浸湿了地毯。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手还在抖。
他攥紧拳头,又松开。转过身,看着窗外那片被霓虹灯染红的夜空。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很圆,很亮。
他忽然想起张宗兴说的那句话——“活着看我们赢。”他不想看。可他不得不看。
车子往回开。溥昕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睛。手里的刀还握着,没有松开。赵铁锤从后视镜里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老北风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路。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从车窗漏进来,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回到七宝,婉容站在院子里等着。她看见溥昕从车上下来,看见她浑身是血,不是她的。她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溥昕的手凉,她握着,慢慢暖了。
“伤了没有?”
溥昕摇了摇头。婉容看着她,看着这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疲惫的眼睛,没有追问。她拉着溥昕走进屋里,翻出药箱,给她检查。溥昕身上没有新伤,只有腰上那道旧伤,纱布还白着,没有渗血。婉容松了一口气,把药箱合上。
“去洗洗,睡吧。”
溥昕点了点头,走进浴室。水声哗哗的。婉容站在门外,等了一会儿,听见水停了,才转身离开。
张宗兴站在窗前,看着那轮月亮。婉容从他身后走过来,抱住他。
“宗兴,为什么不杀他?”
张宗兴沉默了一会儿。“杀了他,还会来一个更狠的。留着他,他知道疼。疼了,就怕。怕了,就不敢乱动。”
婉容把脸贴在他背上。“你赌他不会乱动?”
张宗兴点了点头。“赌。”
婉容没有再问。她知道,他在赌。赌松本隆的胆,赌松本隆的命,赌松本隆还敢不敢再来。她不知道他赌不赌得赢。可她信他。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更声,一下一下,慢得像这座城的心跳。月亮很圆,很亮。那盆白菊的嫩芽又长高了一点,已经长出第三片叶子了。绿绿的,嫩嫩的,在月光下轻轻抖着,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松本隆没有走。他留在虹口,每天喝茶,看报,见不同的人。他在等。等陆军本部的新命令,等更多的人,等一个能把张宗兴连根拔起的机会。可他知道,等不来了。
他输得太惨,输得陆军本部都不敢再派人来。上海的事,暂时告一段落。张宗兴站在窗前,看着那棵桂花树。叶子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他没有让人扫。
扫了还会落,落了还得扫。索性不扫了,让它们落,让它们铺,让它们腐烂,化成泥。明年春天,这棵树下又会开出新的花,长出新的叶子。
人也是这样。他们活着,替死了的人活着。看日出,看月亮,吃一碗凉了的馄饨。这就是活着的意思。不是轰轰烈烈,是平平淡淡。是一碗热汤,一个眼神,一次十指相扣。
是知道那个人在,即使他不在身边。是相信那个人会回来,即使他不说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