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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84章 风声·金陵劫
    杜月笙派人来的时候,七宝旧宅的院子里正在杀鸡。

    

    小野寺樱蹲在井边拔毛,赵铁锤蹲在旁边递剪刀。鸡血滴在盆里,红得刺眼。老北风站在台阶上,把烟袋叼在嘴里,没点。

    

    他等的那个人从巷口走进来,穿着一件灰色长衫,戴着一顶礼帽,帽檐压得很低。

    

    阿荣。杜月笙身边的人。他走到张宗兴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去。

    

    “张先生,先生请您务必今天过去。有要事。”

    

    张宗兴接过信,拆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汪逆将有大动作,速来。”他看了一遍,把信折好,揣进怀里。转身走进屋里,从墙上取下那把刀。刀没出鞘,他握在手里,站了一会儿。婉容从里屋出来,看着他,没有问。她走过去,伸出手,整了整他的衣领。

    

    “小心。”

    

    张宗兴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然后转身,推开门,走了。

    

    杜公馆的书房里,烟雾缭绕。杜月笙坐在书桌后面,手里夹着一根雪茄,烟灰烧了很长一截,没有弹。司徒美堂坐在他对面,捻着佛珠,一颗一颗,很慢。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地图,地图上标注着南京、上海、东京,红箭头密密麻麻。

    

    张宗兴推门进来,在桌边坐下。杜月笙把雪茄按灭,把一张电文推到他面前。

    

    “重庆来的。汪精卫要在南京成立伪国民政府。时间定在明年三月。”他看着张宗兴,“他们需要有人在那天给汪逆送一份大礼。”

    

    张宗兴拿起电文,看了一遍。电文很短,只有几个字——“破坏成立仪式,不惜代价。”

    

    “谁下命令?”

    

    杜月笙说:“委员长。”

    

    张宗兴把电文放下。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怎么干。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苦的,他咽下去了。

    

    “需要多少人?”

    

    司徒美堂捻着佛珠,缓缓说:“不需要多。要精。要能从上海潜入南京,在汪逆眼皮底下动手。还要能全身而退。”他看着张宗兴,“你心里有人选?”

    

    张宗兴沉默了一会儿。“有。”

    

    杜月笙看着他。“谁?”

    

    张宗兴说:“溥昕。文强。阿力。再加赵铁锤。”

    

    杜月笙愣了一下。“溥昕?她行吗?”

    

    张宗兴点了点头。“她行。她是从日本回来的,会说日语,会穿和服,会拿刀。她能混进会场。”

    

    司徒美堂捻着佛珠,没有说话。他看了张宗兴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好。她行。”

    

    杜月笙把地图拉过来,指着南京的位置。“成立仪式在南京国民大会堂。那天日军会派重兵把守,汪伪的宪兵也会倾巢而出。你们混进去不容易,混出来更难。”他看着张宗兴,“你想好了?”

    

    张宗兴点了点头。“想好了。”

    

    从杜公馆出来,天已经黑了。老北风开车,张宗兴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他想起溥昕,想起她刚来七宝的时候,穿着和服,提着刀,站在月光下。现在她要回南京了。南京不是她的家,是她的战场。

    

    回到七宝,张宗兴把所有人叫到院子里。桂花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那盆白菊的嫩芽已经长出三片叶子,绿绿的,在夜风里轻轻抖着。

    

    他把事情说了一遍。没有人说话。赵铁锤蹲在厨房门口,把刀拔出来,对着月光看了看刃口,又插回去。溥昕站在桂花树下,手里没有刀,脸上没有表情。

    

    “我去。”她说。

    

    文强从偏屋出来,站在台阶上。“我也去。”

    

    阿力跟在他后面。“我也去。”

    

    张宗兴看着他们,看了很久。“四个人。够了。”

    

    他转过身,走进屋里。婉容跟在他后面,把门关上了。

    

    “宗兴,你把他们送进南京,能送回来吗?”

    

    张宗兴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轮月亮。“能。”他顿了顿,“就算不能,也得去。”

    

    婉容没有再问。她知道,不去不行。不去,汪伪的旗就在南京升起来了。升起来,就降不下了。她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那天夜里,溥昕一个人坐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那本《诗经》。

    

    翻到《关雎》那一页,念了一遍。念完了,把书合上,放在石桌上。她站起来,走到那盆白菊前,蹲下来,看着那些嫩芽。嫩芽很绿,很小,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容姐姐,你说,我能回来吗?”

    

    婉容从屋里出来,在她旁边蹲下。“能。”

    

    溥昕看着她。“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婉容说:“因为你答应过我。”

    

    溥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可那是真的。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些嫩芽。叶子很滑,很凉,像丝绸。她把手收回来,站起来,走进屋里。

    

    文强坐在偏屋里,李真儿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剪过了,火苗很稳,不跳。李真儿低着头,手指在桌上画着什么。

    

    文强看了一会儿,发现她画的是一个字——“回”。她画了一遍又一遍,手指在桌面上划来划去,没有声音。

    

    “文强,你要去南京?”

    

    文强点了点头。“去。”

    

    李真儿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油灯的火苗。“你答应过我,要回来。”

    

    文强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我答应你。”

    

    李真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窗外漏进来的月光,可那是真的。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俯下身,在他唇上轻轻印了一下。文强愣住了。她直起身,转过身,走出偏屋。文强一个人坐在灯下,伸手摸了摸嘴唇。那一小块皮肤还烫着。

    

    赵铁锤蹲在厨房门口,把刀磨了一遍又一遍。磨刀石沙沙响,铁屑被水冲走,在水盆里浮了一层灰。小野寺樱蹲在他旁边,看着他磨刀,看着他试刀,看着他把刀插回鞘里,别在腰后。

    

    她没有说话,把一碗热姜汤递过去。赵铁锤接过来,一口喝了,苦得皱眉头。

    

    “铁锤君,你一定要回来。”

    

    赵铁锤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黑宝石。“一定。”

    

    小野寺樱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脸上的疤。那道疤从眉骨一直拉到下巴,是当年在关外留下的。她摸得很慢,从眉骨摸到下巴,从下巴摸到眉骨。赵铁锤没有躲,任她摸。

    

    张宗兴站在窗前,看着那轮月亮。婉容从屋里出来,站在他身边,靠在他肩上。

    

    “宗兴,你说,我们能赢吗?”

    

    张宗兴沉默了一会儿。“能。”

    

    婉容看着他。张宗兴说:

    

    “不是因为有我,是因为有千千万万不愿意当亡国奴的人。他们没读过书,没握过刀,不知道什么叫民族大义。可他们知道,鬼子来了,要杀他们的爹娘,要抢他们的粮食,要占他们的房子。他们不让。一个人不让,十个人不让,一千万个人不让。鬼子杀不完。”

    

    婉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没有说话。她只是靠在他肩上,把那些担心压在心底。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更声,一下一下,慢得像这座城的心跳。那盆白菊的嫩芽又长高了一点,已经长了三片叶子。绿绿的,嫩嫩的,在月光下轻轻抖着,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溥仪离开上海的那个夜晚,月亮很圆。他站在车窗前,看着外面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退。李玉琴靠在他肩上,睡着了。他低下头,看着她的脸。她的脸上还有泪痕。

    

    他没有擦。他不敢擦。怕擦了她就醒了。怕她醒了问他什么时候再来。他答不上来。

    

    张宗兴站在七宝的院子里,看着那轮月亮。他想起溥仪说的那句话——“你说,几十年后,中国人会怎么看我?会说我是汉奸,是卖国贼,是日本人的傀儡吗?”

    

    他当时说会。可他现在想改口。历史会给每个人一个公道。溥仪的公道,不在今天,不在明天,在很远很远的将来。他看不见。可他相信。

    

    赵铁锤把刀磨好了,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风吹过桂花树,叶子沙沙响。他抬起头,看着那轮月亮。月亮很圆,很亮。他想起小野寺樱说的话——“你一定要回来。”他一定回来。他答应过她。他答应过的事,从没有食言。

    

    汪伪国民政府在南京紧锣密鼓地筹备。日军在城外修建工事,宪兵在大街上巡逻,特务在暗处盯着每一个可疑的人。没有人知道,七宝的四个人正在准备潜入这座城。

    

    没有人知道,他们要在成立仪式那天,送一份大礼给汪精卫。

    

    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刀已经磨好了。只等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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