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内的气氛,因为邹临渊那几句看似寻常的招呼和赔不是,稍稍缓和了些许。
黑白无常两位阴帅虽然心里不舒服,依旧有些别扭。
但至少表面上,那种强装出来的恭敬和尴尬消退了不少,多了几分诧异的打量。
谢必安心思活络,眼珠子不着痕迹地扫视着这间不大的静室。
布置简单,甚至有些简陋。
但气息干净,地脉稳固,是个施法的好地方。
他的目光掠过角落那两位容貌气质皆非凡俗的女子。
心中暗自评估,但并未过多停留。
最终,他的视线落在了邹临渊身前那张矮脚方桌上。
刚才注意力都被这位阴阳总长吸引,加上被召唤来的猝不及防和身份落差带来的冲击,他还没细看。
此刻定睛一瞧,谢必安那双时常带着算计和审视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些。
连那条一直微微晃动的长舌,都顿住了。
只见那粗糙的木桌上,除了邹临渊那杯凉掉的清茶,以及他们面前那两杯茶水之外。
竟然,还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好些物品!
六个红彤彤,饱满水灵的苹果,散发着阳间果实特有的清新甜香,在这充满香烛和阴冷气息的静室里,显得格外诱人。
六个白生生的鸡蛋,一看就是农家散养的土鸡蛋,个头匀称。
三只烤得外皮金黄酥脆,油光发亮,散发着浓郁肉香的烧鸡!
那香味,对于常年只闻地府阴冷腐朽气息和香火味的鬼神来说,简直具有致命的冲击力!
还有两瓶用粗陶罐,封口泥尚未完全去除的老酒。
即使未开封,也隐隐有辛辣醇厚的酒香溢出。
旁边还摆着七八个小陶杯。
桌角,三柱未曾点燃的粗大线香静静躺着,看那成色和隐隐散发的草药气,显然是上好的陈年檀香,是供奉鬼神的上等香火!
这……这是?!
谢必安愣住了。
范无救也愣住了。
两位阴帅,地府十大阴帅之二,勾魂司的掌司阴神。
此刻盯着桌上那些在阳间看来或许寻常,但在他们眼中却不啻于珍馐美馔的物事,眼睛都有些发直。
地府是什么地方?
是亡魂归宿,是审判轮回之地。
那里有阴气森森的宫殿,有望乡台的哀叹,有奈何桥的别离,有孟婆汤的忘却,有十八层地狱的惨叫……
唯独没有,或者说极少有,这种充满了鲜活“生”气与“人间”烟火气的食物!
他们是鬼神,是阴司正神,理论上早已无需进食五谷杂粮维系形体。
地府每月会给他们发放“功德”作为俸禄,用以兑换修炼资源,购买一些阴质之物。
但功德是功德,那是冰冷的能量或货币。
而眼前这些苹果、鸡蛋、烧鸡、烧酒……
那是实实在在的,属于阳间的,带着生命气息和人间烟火的“供奉”!
对于鬼神而言,接受诚心供奉的香火和祭品,不仅仅是口腹之欲的满足,更是一种信仰愿力的吸收。
一种来自阳间的人气滋养,能略微中和长期身处幽冥带来的阴寒孤寂感,对稳固神形、调和阴阳都有微小的好处。
尤其对于他们这些常年奔波于阴阳两界、处理亡魂事务的阴差而言,一丝纯粹的阳间愿力,有时候比单纯的功德还让人舒坦。
可问题是,他们黑白无常,虽是地府知名阴神,在民间传说中凶名赫赫。
但真正会专门,诚心祭祀供奉他们的人家……
不能说没有,但极少!
大多是道士做法事时顺带一提,或是某些特殊行当,比如刽子手、仵作的这些从业者年节时上柱香。
像眼前这般,摆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精心准备,数量还不少的丰盛供奉,对他们来说,简直比孟婆汤里出现活鱼还要稀罕!
范无救那对铜铃大眼,死死盯着那三只油光光的烧鸡,喉咙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发出“咕噜”一声在寂静的静室里格外清晰的咽口水声。
他本就生得威猛,此刻那副眼巴巴的模样,竟透出几分与他形象严重不符的……憨直与渴望。
谢必安也好不到哪里去,鼻子不自觉地抽动了两下。
那烧鸡混合着香料炙烤后的浓郁肉香,那老酒醇厚辛辣的气息,还有苹果淡淡的果香,一个劲儿地往他鼻子里钻。
他那早已冰冷的鬼躯,腹中竟然生出了馋虫。
但他毕竟比范无救心思深沉些,强行将目光从烧鸡上挪开,看向邹临渊,脸上那原本还有些公式化的笑容,不知不觉间多了几分温度。
“邹总长……您这……太客气了!实在是……太破费了!”
他搓了搓手,目光又忍不住飘向桌上的酒瓶,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惊喜。
范无救也反应过来,黑脸上努力想挤出个表示感谢的笑容,但那表情实在有些扭曲,配上他瞪大的眼睛,显得有点滑稽。
“就、就是!这么多……好菜!好酒!”
他词汇量似乎不太够,憋了半天,只吐出这几个词。
但眼中的光已经暴露了他内心的激动。
邹临渊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邹临渊知道地府阴神虽不依赖人间血食,但诚心供奉的香火祭品对他们仍有吸引力。
尤其是黑白无常这种基层事务繁忙、又凶名在外导致少有专门供奉的阴帅。
准备这些,既是礼数,也是表达善意。
现在看来,效果似乎不错。
“二位阴帅为地府奔波劳碌,维护阴阳秩序,功不可没。”
邹临渊微微一笑,语气诚恳。
“邹某既为阴阳总长,虽主要在阳间行走,但也知二位辛苦。
些许阳间粗陋之物,不成敬意,权当是慰劳二位,也感谢二位今日拨冗前来。”
说着,邹临渊拿起桌上的火柴,划燃,依次点燃了那三柱粗大的线香。
青烟袅袅升起,带着醇厚宁神的檀香气,缓缓飘向黑白无常。
谢必安和范无救几乎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身体,脸上露出一种舒坦的表情。
那袅袅香烟,在他们眼中并非简单的烟雾,而是丝丝缕缕精纯的愿力,被他们自然地吸入魂体,带来一种温和的滋养感。
虽然量不多,但胜在纯粹,而且……舒服!
比地府每月发放的那些需要炼化的功德,感觉好多了!
“好香!上等的陈年檀香!”
谢必安忍不住赞了一句,细长的眼睛都眯了起来,显得很是享受。
他平日里在地府,偶尔也能收到一些香火。
但要么驳杂不纯,要么稀稀拉拉,像这般成色和分量的供奉,着实少见。
范无救更是直接,深深吸了一口香气,黑脸上露出陶醉的神色,瓮声瓮气道。
“舒坦!比咱那勾魂司里整天闻的鬼哭狼嚎和文书霉味强多了!”
邹临渊又拿起那几个粗陶小杯,摆在黑白无常面前,然后拍开一罐老酒的泥封。
顿时,一股充满浓郁和霸道的酒香喷涌而出,带着东北烧刀子特有的凛冽和醇厚,瞬间盖过了檀香味,充满了整个静室。
“嚯!好烈的酒!”
范无救眼睛更亮了,鼻翼翕动,恨不得把脑袋凑到酒罐子边上。
他生前就好酒,成为阴神后,更是难得尝到这般地道的阳间烈酒。
地府不是没有酒,但多半是冥酒。
阴冷寡淡,哪有这般火辣带劲!
谢必安也是喉头微动,但还保持着些许矜持,笑道。
“总长真是有心了,这酒……怕是有些年头了吧?”
“林家铺子自酿的土烧,藏了十来年,还算凑合。”
邹临渊一边说,一边给两个小陶杯斟满。
清澈微黄的酒液在杯中荡漾,酒香扑鼻。
邹临渊又给自己和马云落、马笑笑也各倒了一杯清水。
活人不宜在此时饮此酒。
“来,二位,请。”
邹临渊端起自己的水杯示意。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
谢必安嘴上客气着,手却已经端起了酒杯。
范无救更是直接,端起杯子,先凑到鼻子底下狠狠闻了一下。
脸上露出陶醉又满足的表情,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
“嘶——哈!”
酒液入喉,如同一条火线滚下,灼热、辛辣,却又带着粮食发酵后的醇厚回甘。
范无救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喉咙直冲而下,冰冷的鬼躯都似乎微微发热。
忍不住发出一声舒坦的叹息,黑脸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光。
“好酒!够劲!比咱地府那兑了忘川水的寡淡玩意强一百倍!”
谢必安也抿了一口,细细品味,惨白的脸上也多了点人气儿,赞道。
“入口烈,回味甘,阳气充沛,是难得的好酒!总长破费了!”
“二位喜欢就好。”
邹临渊笑道,又指了指桌上的烧鸡和苹果鸡蛋。
“这些也是为二位准备的,若不嫌弃,不妨尝尝。
林伯特意准备的,说是本地农家散养的走地鸡,烤得火候正好。”
“不嫌弃!不嫌弃!”
范无救早就馋得不行了,此刻得到允许,哪里还忍得住,也顾不上什么阴帅仪态了。
伸出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抓起一只烧鸡,也懒得撕,张嘴就是一口!
“唔!香!真他娘的香!”
滚烫的鸡肉,外皮焦脆,内里鲜嫩多汁,混合着香料的味道在口中爆开。
范无救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大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赞叹,那凶恶的面相配上此刻满足的吃相。
反差巨大,竟有种奇特的憨厚感。
谢必安到底矜持些,用他那惨白细长的手指,斯文地撕下一条鸡腿,放入口中咀嚼,眼睛也享受地眯了起来。
他已经不记得上次吃到这么有“人味儿”的供奉是什么时候了。
地府那鬼地方,除了孟婆庄的“汤”还有点味道,其他吃食……
不提也罢。
他又拿起一个红苹果,在白袍上随意擦了擦,咬了一口。
清脆的声响,甘甜的汁液,充满了阳光和泥土气息的味道,让他那常年接触阴魂而冰冷的魂体,都感觉到一丝令人愉悦的生机感。
看着两位在阳间传说中凶名赫赫的阴帅,此刻像两个得了糖果的孩子般,毫无形象地大快朵颐,吃得满手是油,喝得满面红光。
邹临渊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
马云落眼中也闪过一丝笑意,轻轻摇头。
马笑笑更是看得目瞪口呆,随即掩嘴偷笑,觉得这传说中的黑白无常,似乎……也挺可爱的嘛?
谢必安一边吃,一边心里也在飞快盘算。
这位邹总长,年纪轻轻,修为惊人。
但为人处世,却并不倨傲跋扈,反而颇为周到,甚至可以说是……“懂事”。
瞧瞧这供奉,香是上好的香,酒是陈年的烈酒,鸡是肥美的烧鸡,连苹果都挑得又大又红。
这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准备,专门为他们哥俩备下的。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位总长大人,并非只知用权柄压人的上司。
而是懂得礼贤下士,明白恩威并施的道理。
这让谢必安心里舒服了不少。
在地府当差,尤其是他们这种冲在第一线的阴帅,看起来威风,实则辛苦憋屈。
上头有阎君判官管着,被扣功德。
同僚之间也未必和谐,牛头马面那俩夯货就经常跟他们勾魂司看不顺眼。
平日里,除了地府那点固定俸禄,哪有什么额外的油水和孝敬?
偶尔有阳间法师做法事,提到他们名号,能分到一丝半缕愿力就不错了。
何曾有过这般丰盛的供奉?
这位邹总长,一上来先是以礼相待,甚至为前嫌道歉,接着又拿出这般实打实的好处……
这手腕,这心思,可比地府某些只会打官腔,摆架子的上官强多了!
范无救心思没谢必安那么多弯弯绕,他只觉得这烧鸡真香,这酒真烈,这苹果真甜!
这位邹总长,虽然以前有点讨厌。
但现在看来,人还不错嘛!
至少大方!
比那些只会让他们干活,屁都不放一个的上司强!
他老范就认一个理:谁对咱好,给咱好吃的,咱就对谁有好感!
一只烧鸡下肚,又灌了几杯烈酒,范无救打了个满足的饱嗝,黑脸上红光更盛。
看向邹临渊的眼神,那点残留的憋屈和不自在,早就被美酒美食冲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满满的顺眼和感激了。
“邹总长!”
范无救一抹油乎乎的嘴,端起酒杯,瓮声瓮气,但语气真诚了许多。
“俺老八是个粗人,不会说那些弯弯绕的话!
以前在地府,是俺不对,追着你喊打喊杀!
今天,吃了你的鸡,喝了你的酒,俺老范认你这个朋友!
以后有啥事,只要不违反地府律条,你说话!”
说着,一仰脖,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谢必安也吃得差不多了,优雅地用手帕擦了擦嘴角和手指,端起酒杯,笑容比之前真诚了何止十倍。
“老八所言极是。
总长大人不仅修为高深,更是通情达理,体恤下属。
今日厚赐,我兄弟二人感激不尽。
总长但有差遣,只要不违天条地规,我二人定当尽力。”
这话就比范无救圆滑多了,既表了态,也留了余地。
邹临渊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邹临渊笑着端起水杯,与二人虚碰一下。
“二位言重了,职责所在,还需通力合作才是。
来,我以水代酒,再敬二位一杯。”
一时间,静室内推杯换盏,气氛竟变得颇为融洽。
酒足饭饱,哦不,是供奉享用完毕。
黑白无常脸上的表情都柔和了许多,看邹临渊的眼神也真正带上了几分亲近和信服。
见时机差不多了,邹临渊放下水杯,脸上的笑容略微收敛,正色道。
“酒也喝了,饭也吃了,叙旧的话也说了。
现在,二位,咱们该谈谈正事了。”
谢必安和范无救闻言,也立刻坐直了身体,脸上的餍足和轻松稍稍褪去,换上了严肃之色。
他们知道,享用供奉之后,该干活了。
而且,看这位邹总长如此郑重其事,将他们强制召唤来,又如此客气招待,所求之事,定然非同小可。
谢必安拱手,语气郑重。
“总长但问无妨,我兄弟二人,知无不言。”
范无救也用力点头,拍着胸脯,油乎乎的手在黑袍上留下个印子。
“对!总长你问!俺们知道啥说啥!”
邹临渊看着眼前这两位态度已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阴帅,心中微微点头。
看来,这顿“供奉”,效果显着。
邹临渊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黑白无常耳中。
“我想知道,最近一段时间,宁古塔,以及邻近的塞北城一带,勾魂司的运作,关于生死簿的事情,以及大量死了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