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内,酒肉的香气尚未完全散去,檀香的青烟依旧袅袅。
但气氛,已随着邹临渊那句未尽的话语,陡然变得凝重肃穆。
谢必安与范无救脸上的轻松与餍足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尴尬与苦涩。
听到生死簿三个字,谢必安那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本就惨白的脸色似乎更白了几分,那条垂下的长舌也停止了无意识的晃动。
范无救则是浓眉紧锁,黝黑的脸上肌肉紧绷,刚才还拍着胸脯保证的豪气,此刻像是被戳破的气球,泄去了大半,只剩下沉甸甸的忧虑。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复杂情绪。
看来,这位爷,召唤他们,果然是为此而来。
也是,阴阳总长权责所在,又恰逢宁古塔,塞北城两地发生如此诡谲的连环命案,魂魄无踪。
若不怀疑到生死簿头上,那才奇怪了。
谢必安轻轻放下手中捏着把玩的空酒杯,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脸上重新挂起那似笑非笑的表情。
但这笑容里,却多了几分沉重和谨慎。
“总长明鉴,果然是为这桩泼天祸事而来。”
谢必安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地府阴神从幽冥深处传来的空洞回响。
“您既问起,属下二人也不敢隐瞒。
只是此事……牵扯太大,水也太深。”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细长的眼睛扫过邹临渊平静无波的脸,继续道。
“那生死簿,乃是我地府至高无上的重器,是后土娘娘证道之时,感念天地轮回、众生寿夭不易,以无上功德与幽冥法则凝聚而成的至宝。
与那天书封神榜、地书山海经并称天地人三书,掌人书权柄。
其神妙,非我等小小阴帅所能尽述。
它不仅记载着三界六道一切生灵的寿元祸福、生平功过。
更内蕴一方幽冥本源世界,可自成一界,在一定程度上……
拨弄因果,干预命数,乃至蒙蔽天机。”
说到此处,谢必安的语气充满了敬畏,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其威能,在某些方面,几不下于酆都印。
乃是我地府运转之根基,轮回秩序之核心。
历来由崔珏崔判官亲自执掌,等闲不得擅动。
便是十殿阎君,欲查阅或勾改,也需遵循严苛律条,并记录在案。”
范无救在一旁瓮声瓮气地补充,语气里充满了憋闷和恼火。
“可不是嘛!那玩意儿金贵得紧!
平日里就放在判官司最深处,有重兵和无数禁制守护。
除了崔判官和几位阎君老爷,谁他娘的能靠近?
谁能想到,这都能出事!”
邹临渊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
生死簿的来历和重要性,邹临渊有所耳闻。
但从地府阴帅口中亲自证实,感受又自不同。
“那么,关于宁古塔与塞北城两地,近期大量生灵非正常死亡,魂魄离奇消失之事……”
邹临渊目光如电,看向黑白无常。
“勾魂司,当真全无记录,毫无察觉?”
这个问题,仿佛一根针,直接刺破了谢必安尽力维持的镇定表象。
他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僵硬了一瞬,随即化为深深的无奈。
“总长明察!”
谢必安苦笑一声,摊了摊手,那姿态竟有几分像阳间小吏面对上官质询时的无力。
“您所说的这两地异常,不瞒您说,在您召唤我二人之前,我勾魂司上下,包括我兄弟二人,竟是……竟是一无所知!”
“一无所知?”
邹临渊眉头微挑,让邹临渊心中微沉。
“正是!”
范无救接过话头,黑脸上满是愤懑和不解,蒲扇般的大手重重一拍大腿。
“他奶奶的!邪了门了!
按理说,凡有生灵阳寿尽,或遭横死,生死簿上必有显化,我勾魂司掌管的勾魂令副本便会自行生成任务,派发至当值鬼差手中,前去引魂。
可您说的这宁古塔、塞北城两地,最近一段时日,我勾魂司的阴魂接引录上,并无大规模异常!
零星几个该勾的魂,倒是都正常勾回来了,可您说的大批魂魄无踪……
根本没有记录!
也没有鬼差上报异常!”
谢必安叹了口气,补充道。
“不仅是我勾魂司,据属下所知,负责监察阴阳两界异常能量波动的巡查司,负责审核亡魂生前功过、核对生死簿记录的察查司,乃至负责接收亡魂、初步分类的引魂司……
各司近期,都未曾收到关于这两地有大面积亡魂异常陨落或失踪的正式文书警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除非……除非是生死簿本体,在记录源头,就被人做了手脚,甚至直接抹去了这些亡魂的记录!
如此一来,生死簿的副本、子簿乃至依托其运行的各司法器、文书,自然毫无反应。
就像……就像这些人的死亡,从未在命数中发生过一般。
能如此精准地蒙蔽生死簿,干扰地府各司运作……
除了执掌生死簿正本的崔判官,或拥有至高权限的十殿阎君亲临检视,否则,以我勾魂司,乃至其他各司的权柄和手段,根本……
无从察觉,无迹可寻!”
最后几句话,谢必安说得极为艰难,也极为肯定。
这等于承认,在地府的核心重器出了问题的情况下,他们这些平日里看似权柄不小的阴帅、阴司机构。
实际上如同瞎子、聋子,对发生在家门口的惊天巨变,竟然后知后觉,甚至毫无知觉!
这不仅是失职,更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恐惧。
对那股能暗中操控生死簿力量的恐惧。
范无救憋得脸色更黑,忍不住低声骂道。
“他姥姥的!肯定是那偷了生死簿的狗贼干的!
用生死簿的能耐,掩盖他作恶的痕迹!
让咱们地府成了睁眼瞎!
这狗东西,让老子抓到,非把他扒皮抽筋,魂灯点上一万年!”
邹临渊默然。
黑白无常的话,印证了自己的许多猜想。
生死簿丢失,导致地府对相关区域的生死监控出现了巨大盲区。
盗用者利用生死簿的能力,不仅掠走生魂,还巧妙地抹去了记录,让地府这台庞大的机器暂时宕机,无法及时反应。
“所以,”
邹临渊缓缓开口,声音平静。
“你们并非懈怠,而是……
系统本身出了问题,导致你们对眼皮子底下的变故,无能为力。”
“总长明鉴!”
谢必安连忙拱手,语气带着感激,也有一丝羞愧。
“正是如此!非是我等不尽职守,实是……
贼人手段太过高明,借用了生死簿之力,蒙蔽了天机,扰乱了我地府的耳目。
此事,恐非寻常妖邪作祟,背后定有惊天图谋,且对地府运作极为熟悉!”
邹临渊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邹临渊没有责怪黑白无常的意思,地府体系庞大,依赖生死簿运转,核心出问题,
邹临渊更关心的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如此说来,想从地府内部的常规记录和流程中,追查这些失踪魂魄的去向,以及盗用生死簿之人的线索,恐怕是行不通了。”
邹临渊陈述道。
“难,难如登天。”
谢必安摇头,惨白的脸上满是愁容。
“除非能请动崔判官,或十殿阎君中的某一位,亲自以莫大法力沟通生死簿正本本源,强行突破遮蔽,回溯核查……
但且不说生死簿如今是否完好、是否已被贼人彻底掌控,单是请动那几位老爷,就非易事。
如今地府内部,因此事已是暗流涌动,诸位阎君、判官,乃至五方鬼帝,恐怕都各有考量,想要统一意见,彻查本源,需得时机。”
范无救嘟囔道:“那些大老爷们,整天开会扯皮,有个鸟用!
等他们扯清楚,黄花菜都凉了!”
这话说得粗俗,却道出了实情。
地府高层博弈,牵一发而动全身,想要快速达成一致,全力追查,谈何容易。
邹临渊手指轻叩桌面,沉吟片刻,再次看向黑白无常,目光深邃。
“那么,以二位之见,目前情形,该当如何?
地府方面,又能给予邹某何等支持?”
这才是关键。
邹临渊需要知道,地府这个庞大的机器,在部分失灵的情况下,还能为自己这个阴阳总长提供多少助力。
谢必安和范无救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断。
享用供奉在前,坦诚相告在后,这位总长思路清晰,态度明确,且似乎真有解决问题的能力和决心。
于公于私,他们都没有理由,也没有退路。
谢必安深吸一口气,挺直了那瘦削的身板,对着邹临渊郑重一揖。
“总长大人明鉴!如今地府内部,因生死簿之事,已是风声鹤唳,各司职责混乱,信息蔽塞。
常规渠道,恐难以为总长提供有效助力。
然,我勾魂司上下,自属下与老八以下,所有鬼差、阴吏,皆愿听凭总长调遣!”
范无救也重重抱拳,声如闷雷:“对!总长!
您说要查谁,要抓谁,要打听什么消息。
只要不违反地府铁律,不让我等魂飞魄散,我勾魂司的弟兄,绝无二话!
冲锋陷阵,俺老八第一个上!”
谢必安接着道,语气带着一丝阴狠和算计。
“明面上的记录被遮掩,但阴阳两界,只要发生过,必有痕迹。
贼人利用生死簿之能,蒙蔽的是天机,是记录,但那些亡魂被强行抽离时残留的怨气、戾气,施法时动用的能量波动,乃至在阳间活动时留下的蛛丝马迹……
这些,生死簿或许能遮掩一部分,但绝不可能完全抹除!
尤其是,在阳间!”
他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幽光。
“我勾魂司众鬼差,常年行走于阴阳交界,对亡魂气息、阴性能量最为敏感。
总长可凭阴阳总长法印,直接调遣我司精锐鬼差,协助总长在阳间勘察现场,搜寻那些被生死簿之力掩盖的魂魄残留气息或异常能量轨迹!
此乃我司分内之职,不算越界,即便上面查问,也有说辞。”
“此外,”
谢必安压低了声音。
“地府各司虽乱,但总有些见不得光的私渠、旧路。
属下不才,执掌勾魂司多年,倒也认得几个消息灵通的朋友,或可暗中打探,看看近期阴司之内,有无异常人物、异常物资流动,有无谁曾对生死簿表露过不该有的心思……
这些,或许能提供些线索。”
范无救在一旁补充,黑脸上露出狞笑。
“对!明的不行,就来暗的!
总长您就在阳间放手去查,需要地府这边配合的,需要打听什么腌臜事的,就交给我们!
咱们里应外合,就不信揪不出那狗娘养的黑手!”
听着黑白无常你一言我一语,邹临渊心中渐渐有了底。
地府官方渠道暂时指望不上,但勾魂司这股基层力量,尤其是黑白无常这两位地头蛇的暗中协助,却是眼下最实际、最有效的助力。
他们熟悉阴司运作,掌握着许多台面下的资源和渠道,正是追查此等隐秘事件所急需的。
“好!”
邹临渊站起身,对黑白无常郑重拱手。
“有二位阴帅鼎力相助,邹某信心倍增。
既如此,我们便分头行事。”
邹临渊目光灼灼,语气斩钉截铁。
“我自会继续在阳间追查,循着那些被掩盖的痕迹,揪出幕后黑手。
至于地府内部暗流,以及利用勾魂司职权协助勘察之事,就烦劳二位多多费心了。
若有发现,无论大小,即刻通过此法印告知于我。”
说着,邹临渊屈指一弹,两点微不可察的淡金色光点,悄无声息地没入谢必安和范无救的魂体之中。
这是一种基于阴阳总长权柄的隐秘联络印记。
谢必安和范无救只觉魂体微微一震,并未感到不适。
反而与邹临渊之间多了一丝微妙的联系,知道这是传讯之法,连忙肃然应诺。
“谨遵总长之命!”
交代完毕,邹临渊再次坐下,神色缓和了些。
“此事关系重大,有劳二位了。
日后若有所需,或再有供奉,可随时告知。”
听到“供奉”二字,谢必安和范无救眼睛又是一亮,刚才的严肃紧张气氛冲淡了不少。
范无救更是搓着手,嘿嘿笑道。
“总长客气了!
能跟着总长办这等大事,是我等的造化!
那什么……
烧鸡……
还有那酒……
嘿嘿……”
谢必安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但也忍不住舔了舔嘴唇,对邹临渊拱手笑道。
“让总长见笑了。
我二人职责在身,不便久留,这便返回地府布置。
一有消息,定当第一时间禀报!”
邹临渊点头,起身相送。
黑白无常也不多言,对着邹临渊再次一礼,又对角落里的马云落和马笑笑点了点头。
随即身形一晃,化作一黑一白两道阴气,投入那尚未完全消散的黑色旋涡中,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