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之中,檀香将尽,最后一缕青烟袅袅散入空气。
黑白无常离去时留下的淡淡阴冷气息,也已被室内的暖意和残留的酒肉香气中和。
但那番对话带来的凝重与悬疑,却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邹临渊负手立于矮桌前,目光落在那些只剩下残骨的空盘和空了的酒罐上,眼神似乎穿透了墙壁,看向了远方。
邹临渊脸上惯常的平静之下,是急速运转的思绪。
生死簿……地府至宝,人书载体,可蒙蔽天机,可自成一界,甚至能在一定程度上干预命数。
窃盗此等重器者,所图绝非小可。
宁古塔、塞北城两地,大量生灵无声无息消亡,魂魄被摄,痕迹却被生死簿之力完美掩盖,连地府勾魂司都成了瞎子聋子。
这手笔,这心思,这胆量,以及对地府运作的熟悉程度……
绝非寻常妖邪所能为。
背后牵扯的势力、图谋的目标,恐怕远超邹临渊最初的预估。
黑白无常的配合是意外之喜,也是当前局面下至关重要的助力。
但正如谢必安所言,地府内部如今也是暗流涌动,各方博弈,指望地府高层立刻倾力支持,并不现实。
邹临渊这阴阳总长的名头,是权柄,也是责任,更是众矢之的。
更何况邹临渊这阴阳总长职位最开始就是为了追查生死簿,这才走马上任。
追查此事,必须慎之又慎,既要借助地府的力量,又不能完全依赖,更要提防来自暗处的冷箭。
宁古塔的线索,黑白无常的回答,无不是在告诉自己……
这是一条明线。
但直觉告诉自己,真相的拼图,或许并非只存在于这苦寒的关外之地。
邹临渊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江城,浮现出城西那片在月光下泛着诡异光泽的月牙湾水域。
江城,是邹临渊宗门根基所在,也是诸多事件交织的漩涡中心。
从最初的赵铭天魂丢失,到后来牵扯出的种种诡异,似乎总有一根无形的线,若有若无地指向那片水域。
邹临渊曾多次想探查一番,总觉得那水面之下,隐藏着比看到更深的秘密,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帷幕遮挡,难以窥其全貌。
可是后来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让自己分身乏术。
在以前只当是某种自然形成的阴地,或是盘踞了厉害的水族精怪。
但如今,结合宁古塔的离奇事件,以及生死簿丢失这个大背景,一个模糊的念头在邹临渊心中逐渐清晰。
如果,盗用生死簿之人,或其同党,并不仅仅满足于在远离中原的关外之地暗中行事呢?
如果,他们的触角,早已悄然伸向了别处,比如……自己所在的江城?
那片水域的异常,是否并非巧合,而是某种更大图谋的一部分?
生死簿的力量,是否能解释那片水域长久以来的诡谲与探查困难?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野草般疯长。
邹临渊并非优柔寡断之人,相反,行事往往果决凌厉。
一旦察觉可能存在的关联,便绝不会坐视。
宁古塔这边,有黑白无常暗中协助,有马云落和马笑笑在明处接应,可以继续深挖。
而江城那条线,邹临渊必须亲自回去,重新审视,或许能找到意想不到的突破口。
心思既定,邹临渊转过身,看向一直安静立于角落,未曾打扰自己沉思的两位女子。
马笑笑,马云落。
马云落清冷如月,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关切与询问,宛如一个天宫仙女。
马笑笑则有些紧张和不安,小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大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邹临渊,等待着邹临渊开口。
“云落,笑笑。”
邹临渊开口,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宁古塔这边的事情,比我们预想的更复杂,牵扯也更大。
地府生死簿失窃,此地亡魂失踪恐与之有直接关联。
黑白无常虽已表态协助。
但他们在地府也需暗中行事,且地府内部如今局势不明,我们不可全赖于此。”
邹临渊顿了顿,目光扫过二女,最后落在马云落脸上。
“你和笑笑,暂且留在此地。
老林记棺材铺是个不错的落脚点,林伯可靠,此地地气也稳。
你们继续以寻亲访友的名义,暗中打探宁古塔、塞北城两地近期的所有异常。
林伯的仙家狐仙嗅觉通灵,既然有所提示,必然不是空穴来风。
另外,留意是否有外地来的,行踪诡秘的陌生人,或是本地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发生。
我会与你们保持联系,若有紧急情况,也可通过特殊方式联络黑白无常。”
马云落静静地听着,冰雪聪明的她,立刻明白了邹临渊的意图,也听出了邹临渊话语中暗藏的去意。
她微微蹙眉,清冷的声音响起:“你要走?去哪里?”
马笑笑也急了,上前一步:“临渊哥哥,你要丢下我们自己走吗?
这里的事情还没查清楚呢!”
邹临渊看着她们,眼中掠过一丝暖意。
“不,并非丢下。
而是我们需要分头行动。
宁古塔这条线不能断,需要你们继续追查。而我……”
邹临渊目光微凝,看向窗外南方天际,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座熟悉的城市。
“我要回一趟江城。”
“江城?”
马云落和马笑笑同时一愣。
“是。”
邹临渊点头,解释道。
“我怀疑,宁古塔之事,或许与江城某些未解的隐秘有所关联,特别是城西月牙湾那片水域。
以前我只当是寻常阴地或水怪作祟,但结合如今生死簿之事,越想越觉蹊跷。
那里或许藏着另一条线索,甚至可能与盗用生死簿的势力有关。
我必须回去,亲自再探。”
邹临渊看向马云落,语气认真。
“云落,你修为高深,心思缜密,笑笑虽经验尚浅,但天资聪颖,有你看顾,我放心。
留你们在此,一是继续调查,二也是分散注意,避免我们目标过大。
我会尽快处理完江城之事,然后与你们会合。”
马云落与邹临渊对视片刻,读懂了邹临渊眼中的决断和深意。
她知道,邹临渊一旦做出决定,必有道理。
况且,江城月牙湾的异常,她早有耳闻,邹临渊怀疑两者有关联,并非无的放矢。
分头行动,确是眼下最有效率的策略。
“好。”
马云落不再多问,只是简短地应下,清冷的眸子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你自己回去,万事小心。江城……也未必太平。”
马笑笑虽然有些不舍和担心,但她知道轻重,也相信邹临渊的判断。
她用力点点头,努力做出坚强的样子。
“临渊哥哥放心,我会听姑姑的话,好好帮忙的!
你……你早点回来,也要小心!”
邹临渊看着她们,心中微暖。
邹临渊走到马笑笑面前,揉了揉她的头发,温声道。
“笑笑长大了,好好跟你姑姑学。
但也注意安全,遇事莫要逞强。”
邹临渊又看向马云落,语气郑重。
“云落,这边就交给你了。
林伯那边我已打过招呼,他会照应。
若有变故,以保全自身为要,等我回来。”
马云落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交代完毕,邹临渊不再耽搁。
三个人简单的吃了午饭,默默吃完。
席间,林君臣察觉到气氛的凝重,也没多问,只是默默地添菜加汤。
饭后,邹临渊回到静室,简单收拾了一下随身物品。
行李本就不多,几件换洗衣物。
收拾妥当,邹临渊来到后院。
马云落和马笑笑已等在那里。
林君臣也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姑爷,这就要走?”
林君臣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脸上满是担忧。
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这位年轻姑爷展现出的手段和气度,早已让他心折,也深知其所涉之事凶险异常。
“嗯,江城有些急事需要处理。”
邹临渊点头,拍了拍林君臣的肩膀。
“林伯,我不在时,铺子和她们二人,就劳您多费心了。
若有陌生可疑之人打听,或遇无法处理之事,不必犹豫,立刻联系她们,或按我之前说的方法通知我。”
“姑爷放心!老头子我晓得轻重!”
林君臣连忙保证。
邹临渊又看向马云落和马笑笑。
马云落只是静静地看着邹临渊,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马笑笑眼眶有些泛红,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用力朝邹临渊挥了挥手。
邹临渊对她们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停在院门外的那辆黑色路虎。
车门打开,邹临渊坐进驾驶室,发动引擎。
低沉的轰鸣声在寂静的巷子里响起。
路虎缓缓驶出小巷,汇入宁古塔老城街道稀疏的车流。
邹临渊从后视镜中看到,马云落和马笑笑的身影一直站在棺材铺门口,直到拐弯,消失不见。
邹临渊深吸一口气,收敛心神,目光投向南方。
油门轻踩,路虎发出低吼,速度逐渐提升,驶离了这座边陲古城。
从宁古塔到江城,路途遥远,跨越数省。
邹临渊没有选择飞机高铁,邹临渊需要这段独自驾车的时间,来整理思绪,规划接下来的行动。
车子驶上高速公路,两侧是东北平原冬日略显荒凉的景色,树木凋零,田野空旷,远山覆盖着斑驳的积雪,天空是一种灰蒙蒙的蓝。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与窗外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
邹临渊将座椅调整到一个舒适的角度,单手扶着方向盘,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不断延伸的路面。
脑海中,宁古塔的线索、林伯的话语、黑白无常透露的地府秘辛、江城月牙湾的诡谲景象……
如同走马灯般一一闪过,相互碰撞,试图寻找其中的关联。
生死簿……蒙蔽天机……自成一域,控制魂魄……水域异常……
邹临渊隐隐觉得,自己似乎正在接近一个巨大旋涡的边缘。
这个旋涡,不仅卷入了地府的至宝,也正在将阳间的一些隐秘之地牵扯进来。
宁古塔和江城,一北一南,看似毫不相干,但或许只是这个巨大棋局上的两枚棋子。
车内很安静,只有轮胎碾压路面的沙沙声和发动机平稳的嗡鸣。
邹临渊打开了一点车窗,冰冷而新鲜的空气涌入,让邹临渊精神一振。
邹临渊需要这种绝对的清醒和孤独,来思考。
回到江城后,必须再去一趟月牙湾。
邹临渊的目光也越发锐利坚定。
无论对手是谁,无论所图为何,既然将手伸到了自己宗门所在之地,搅动了阴阳秩序,那么,这场较量,邹临渊便接下了。
路虎在高速上疾驰,如同一头黑色的猎豹,穿透北国的寒风,向着千里之外的江城,坚定前行。
车窗外,天色渐晚,夕阳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金红,映照着苍茫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