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顶公寓顶层，苏璃的私人静室。
说是静室，其实是把原本的阁楼空间打通，做了隔音和基础防护处理。
空间不大，只铺了一张软垫，一个蒲团，墙角点着一盏光线柔和的盐灯。
苏璃盘膝坐在蒲团上，只穿了件宽松的棉麻长衫。
她嘴唇紧紧抿着，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在下巴处汇聚，滴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体内的情况，比预想的更糟。
那簇被强行捕获、封在丹田角落的离火之精，安静了几天后，终于开始“苏醒”。
它不是暴烈的燃烧，而是一种缓慢、顽固、从最细微处开始的灼热。
更麻烦的是，这灼热引动了之前强行引导地火时侵入体内的、尚未完全驱散的阴寒地煞之气。
冰与火在她经脉里无声地角力、撕扯。
时而如坠冰窟，四肢百骸都冻得发僵；
时而又像被架在文火上慢烤，五脏六腑都冒着焦渴的烟。
她必须用全部心神，运转青梧剑诀中记载的一门辅助功法“润木诀”。
这是木行基础法门，重在滋养、调和。
以自身乙木灵气的勃勃生机，去润滑、安抚那狂暴的火力，同时一点点消磨驱逐阴寒。
这是个水磨工夫，急不得，也停不得。
静室门外，客厅的沙发被挪到了靠近门口的位置。
陆沉坐在那里，腿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不断滚动的数据和邮件。
但他每隔几分钟，就会抬头，看一眼静室紧闭的门。
他听不到里面的任何声音。苏毅升级的隔音材料效果很好。但他能想象到。
记得她上楼时扶着栏杆、用力到发白的手指节，记得她偶尔吸气时，眉心那一道皱痕。
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已经按灭了七八个烟头。
他手里又捻着一支，没点。
墙上的挂钟指针，不紧不慢地走着。从下午，到傍晚，再到深夜。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苏毅发来的消息：
“小璃的生命体征监测数据平稳，但有周期性小幅波动，符合能量冲击特征。她在对抗。需要干预吗？”
陆沉打字回复：“她说了不用。”
“明白。有异常我会立刻通知你。陆沉，你要不去隔壁客房休息会儿？我盯着屏幕就行。”
“我扛得住。”
发送完这四个字，陆沉把手机屏幕扣在茶几上。
他后靠在沙发里，闭上眼睛，但耳朵却捕捉着门后每一丝可能存在的动静。
其实他什么也听不到。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小时，也许只是几分钟。
静室的门，轻轻响了一声。不是打开，是里面的人，身体失控，轻轻撞在了门上。
陆沉猛地睁开眼，身体比意识更快地站起来，几步跨到门边。
手抬起，悬在门把手上方一寸，又停住。他不能贸然闯入。
“苏璃？”他压低声音，对着门缝。
里面没有回答。只有一声极其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闷哼，很短促，随即又被死死咬住。
陆沉的手握成了拳，骨节绷紧。他能感觉到门后传来的、极其细微的灵力紊乱的波动。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退后一步，盘膝在门前坐下。
闭上眼睛，尝试着按照苏璃教的方法，调动起丹田里那团刚刚成形、还十分微弱的热流。
炼气一层，这点灵力微薄得可怜，什么也做不了。
但他记得苏璃说过，修炼初期，灵力虽然弱，但性质纯粹，
有时候，一点点纯粹的外力引导，就像黑暗里的火星，能给迷路的人一点方向。
他将那点微弱的热流，小心翼翼地探出体外。
温和地、持续地，贴着门板，缓缓渗入，像一层薄薄的水雾，试图去触碰、感知，然后，传达过去一种稳定的、安宁的意念。
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他只能这么做，其他的都帮不了。
门后，苏璃的意识在冰与火的撕扯中，已经有些模糊。
剧痛和疲惫像潮水，一阵阵冲击着理智的堤坝。
那簇离火之精越来越“活泼”，开始试图突破她用乙木灵气构筑的脆弱屏障。
就在她感觉那屏障即将出现裂痕的瞬间，一丝微弱、但温和纯净的暖意，像初春破土的嫩芽，怯生生地，触碰到了她外放护体的灵力边缘。
不是攻击。不是侵入。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询问，一种笨拙的陪伴。
是陆沉。只有他那刚入门、微弱但无比纯粹的灵力，才有这种特质。
苏璃涣散的精神猛地一振。
她抓住这一丝外来的、稳定的锚点，几乎是本能地，将一部分快要失控的离火之力，顺着那暖意探来的方向，极其缓慢地引导过去一丝。
不是传递伤害，而是分享压力。就像两个人一起扛一根过于沉重的木头。
门外，盘坐的陆沉身体猛地一震！一股灼热霸道、但又带着奇异生机的力量，顺着那点灵力的连接，猛地倒灌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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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喉咙一甜，差点咳出来，又被他强行咽下。丹田里那点微薄的热流，瞬间被冲击得七零八落。
但他没撤。不仅没撤，反而咬紧牙关，将溃散的热流重新聚拢，哪怕更微弱，依然固执地、持续地，将那份“稳定”和“我在”的意念传递过去。
门内，苏璃感觉到那狂暴的火力，在接触到陆沉那微弱但纯粹的灵力后，竟然奇异地、极其细微地，温顺了那么一瞬。
就是这一瞬！
她调动起全部的心神和残余的乙木灵气，化作最柔韧的丝线，沿着那火力温顺的间隙，层层缠绕上去，不是压制，而是包裹、浸润、安抚……
当窗外天空泛起第一抹鱼肚白时，静室内的灼热与冰寒，终于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苏璃缓缓吐出一口带着焦灼气息的浊气，睁开了眼睛。
瞳孔深处，一点极淡的橙红色光芒一闪而逝。
她浑身湿透，像是从水里捞出来，棉麻长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轮廓。
丹田内，那簇离火之精缩小了一圈，但颜色更加纯粹明亮，温顺地悬浮在金丹旁边，不再横冲直撞。
金丹上的细微裂痕，在离火之精的灼烧和乙木灵气的滋养下，竟然愈合了大半，表面光华流转，比之前更加凝实。
修为境界，水到渠成般稳固在了金丹中期。
她撑着发软的手臂，慢慢站起来，腿一软，差点又坐回去。
扶着墙，缓了几口气，才走到门边，拉开了门。
陆沉还盘膝坐在门外，背脊挺得笔直，但脸色比她好不了多少，嘴唇有些发干，眼下是浓重的阴影。
听到开门声，他立刻抬头。
四目相对。
他看到她满脸的汗，湿透的头发贴在额角，看到她眼中残留的疲惫，但也看到了那深处一丝崭新的、内敛的光华。
她看到他眼中密布的血丝，看到他额头上未干的冷汗，看到他维持着一个姿势太久而有些僵硬的身体。
“搞定了吗，老婆？”他问，声音有点哑。
“嗯。”苏璃点头，声音更哑，像砂纸磨过，“暂时稳住了。多谢你，老公。”
最后两个字很重。陆沉听清了。他摇摇头，想站起来，腿一麻，身体晃了一下。
苏璃伸手扶了他一把。她的手心很烫，是炼化离火后残留的温度。他的手臂冰凉，是枯坐一夜，气血不畅。
两人都没立刻松开。隔着湿透的棉麻布料和微凉的衬衫袖子，体温和某种更细微的东西，在无声传递。
“我去洗个澡。”苏璃先松开手，垂下眼睫，“你也休息会儿。”
陆沉“嗯”了一声，撑着墙慢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脚。“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照亮空气中细微的浮尘。
劫后余生的平静，混合着粥米温热的香气，弥漫在小小的空间里。
“老公，你之前说，陆氏的业务，扩展到了海洋环保和深海探测？”
苏璃放下勺子，问道。她的声音恢复了清冷。
陆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嗯。主要是配合几个国家级海洋研究项目，做技术支持和设备供应。
上个月，东海那边有个项目，探测一片被称为‘蓝洞’的海域，据说连通着深海海沟。”
“然后呢？”
“探测到一半的时候，出事了。”陆沉放下水杯， “不是设备故障，是所有的电子仪器，在同一时间受到不明干扰，全部失灵。
更奇怪的是，当时在船上的几个研究人员，事后都说在仪器失灵前，出现了短暂的耳鸣、眩晕，还有……幻听。
有人说听到了歌声，有人说听到了低语，内容记不清，但感觉很……悲伤，或者是空洞感。”
苏璃的勺子停在碗边。“那知道具体位置在哪里吗？”
陆沉报了一个经纬度坐标，又补充：“那片海域，民间传说里，有个名字，叫‘归墟之眼’，也有叫‘东海之眼’的。
附近的老渔民都知道，那片海‘吃仪器’，也‘吃声音’，不是很太平。”
东海之眼。
苏璃的心脏，轻轻跳了一下。戒指的信息，“癸水之魄”所在，“东海之眼，深渊之泪”。
“项目暂停了吗？”她问。
“是的，暂时中止了。官方说法是遇到复杂电磁干扰和深海乱流。
项目组在写报告，申请更换抗干扰更强的设备，或者等‘窗口期’。”陆沉看着她，“怎么，老婆你对那片海有兴趣？”
“可能要去看看。”苏璃没有隐瞒，“葵七戒指给了下一个线索，好像和那里有关。”
陆沉点点头，没多问。“那我去安排。以集团后续勘探调研的名义，我们可以组织一支小队过去。
设备、船只、人员，都有现成的。掩护身份也方便。不过你的伤？”
“没有大碍了。”苏璃重新拿起勺子，慢慢搅动着碗里的粥，
“不过去之前，我还得做点准备。离火之精刚刚炼化，还不算完全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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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是水行主场，我的功法偏金木，火性未纯熟之前，属性有些相克。得想点办法。”
“老婆，苏毅那边，好像有点他的想法。”陆沉说，
“他早上发了份初步分析报告过来，关于五行平衡的。
还有，小雅也传了消息，说黑市上，最近有人在高价收和‘东海之眼’传说有关的老物件，
特别是找一颗叫‘海神之泪’的蓝宝石，出价很高，但来历和要求都很模糊。”
“海神之泪……”苏璃念着这个名字。深渊之泪？
会是线索的一部分吗？买家是谁？凌岳，还是玄阴宗？或者别的什么人？
“把苏毅学长把报告发给我。小雅那边，让她继续跟，查买家，但别打草惊蛇。”
苏璃快速做出决定，“东海之行，要快，但更要稳。我们面对的可能不只是自然环境。”
“好吧，我明白了。”陆沉拿起手机，开始编辑信息。
苏璃喝完最后一口粥，胃里有了暖意，身体的疲惫感也涌了上来。
但她精神却有些亢奋。修为突破，线索明确，虽然前路未知，但至少有了方向。
她看向陆沉，他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有些冷峻，但眼睫垂下的弧度，却又莫名柔和。
“陆沉。”她叫了他一声。
“嗯？”他抬起头。
“这次，又麻烦你了。”苏璃说。从炎谷到炼化离火之精，到即将的东海之行。
陆沉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很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暂，几乎看不见，但眼里的血丝似乎都淡了点。
“老婆你说什么呢，我说了，我一直在你身边。”他声音不高，但清晰，“你决定去哪，我负责扫清路上的石头，和准备好车。”
很朴实的话，没什么修饰。但苏璃听懂了。她没再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低头收拾碗筷。
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阳光铺满了半张餐桌。
危险还在远处，但此刻的安宁，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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