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的风带着丝丝缕缕犯人咸腥味，吹在脸上有些粘粘的。
“探索者三号”科考船不算大，白色船体在海浪中轻微起伏。
甲板上，穿着橙色救生衣的船员和研究人员在忙碌，收放着各种探测器。
海面是深邃的蓝，在正午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金光，望不到边。
前方几海里处，那片被称作“蓝洞”的海域，颜色明显更深，呈现出一种近乎墨蓝的色泽。
苏璃站在船舷边，戴着遮阳帽和墨镜，穿着与船上研究人员类似的深蓝色防风外套。
她没去看那些精密的声呐显示屏，而是闭上眼睛，将一缕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入海中。
冰冷。浩瀚。无穷无尽的压力。
与地火的狂暴炽热截然不同，这是另一种极致的、沉静而磅礴的力量。
癸水之力，至柔至刚。
她能感觉到那深邃海眼处传来的、浩瀚水灵，纯净、古老、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但在这片纯净的深蓝之中，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和谐的“杂质”。
很淡，很隐晦，像一滴墨汁滴入大海，迅速被稀释，却又顽固地晕染开一丝痕迹。
阴冷，晦涩，带着熟悉的、令人厌恶的污浊感。
玄阴宗。他们果然又来了，而且已经在这里留下了印记。这痕迹很新，不超过三天。
“老婆，怎么样？”陆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他同样穿着防风外套，手里拿着个平板，上面是实时传输的声呐图和磁场读数。
几个红点正在“蓝洞”边缘区域规律地闪烁，那是苏毅远程指导布设的“五行感应阵列”的浮标信号。
“有癸水之力的气息，很庞大。但里面掺了东西，玄阴宗的手笔。”
苏璃睁开眼，墨镜后的目光投向那片墨蓝色的海域，
“他们的动作比我们想的快。而且……”她微微蹙眉，
“那水灵核心的外面，好像罩着什么东西。
我的神识探过去，感觉像隔着一层流动的、会折射光线的水膜，看不真切，还有种被窥视、被牵引情绪的感觉。”
“应该是水幻结界。”陆沉点开平板上苏毅刚发来的分析报告，
“苏毅的阵列初步探测结果，那层‘水膜’是一种天然形成的能量屏障，
性质很特殊，会根据外部刺激产生变化，类似……海市蜃楼，但更危险。
强行突破，可能会引发能量乱流，或者被困在幻象里。
他在尝试分析它的波动规律，目前看来，和潮汐、月相，甚至……一定范围内生灵的情绪波动都有微弱的关联。”
“情绪波动？”苏璃挑眉。
“嗯。打个比方，说那结界像一面巨大的、由水构成的‘情绪透镜’，能折射和放大进入者的心绪波动，并以此为基础构建幻境。
越强烈的情绪，引发的幻象可能越真实，也越危险。”陆沉把平板递给她看，
“苏毅建议，在摸清规律、找到安全‘频率’之前，不要用神识深入试探，更不能用灵力强攻。”
苏璃接过平板，快速浏览着那些复杂的波形图和数据注释。
苏毅的分析一如既往的严谨细致，甚至模拟了几种结界可能的触发机制和应对方案。
“找到规律需要时间，但我们可能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苏璃把平板还给他，目光再次投向“蓝洞”，“玄阴宗的人已经在了，他们不会干等着。
他们在污染那层结界，我能感觉到。虽然很慢，但那股阴秽气息确实在渗透。”
“他们在把‘水镜’变成‘墨池’。”陆沉总结，声音沉了下去，“为自己创造主场，也阻止我们进去。”
“没错。”苏璃点头，“而且，凌岳那边，好像也没闲着。”
几乎是她话音落下的同时，陆沉的卫星电话响了。是小雅。
“陆总，璃姐，那边有动静了。”小雅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背景音有点嘈杂，像是在某个拍卖会的外场，
“‘海神之泪’有确切消息了。不是传说，是真有这东西。
一颗重达22.5克拉的矢车菊蓝宝石，二十世纪初从一艘沉船上打捞出来的，几经转手，现在在一个瑞士收藏家手里。
那人是个狂热的深海探险爱好者，也是个投机商。
他不知道从什么渠道，听说了‘东海之眼’和这颗宝石的关联传说，想趁机捞一笔。”
“他要出手吗？”陆沉问。
“不是出手，是‘赌石’。”小雅语气里带着点嘲讽，
“他弄了艘豪华游艇，现在停在公海，靠近马六甲海峡那边。
邀请了几个有实力的买家，搞了个小型私密拍卖会，美其名曰‘海洋之心探寻之旅’。
拍卖品就是‘海神之泪’，但附加条件诡异——买家必须承诺，在得到宝石后，资助他进行一次对‘东海之眼’的‘联合探险’。
他怀疑宝石是打开某个深海宝藏的钥匙。”
苏璃和陆沉对视一眼。这个收藏家的“直觉”有点歪打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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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岳的人呢？”苏璃问。
“王潜亲自来了，带了那两师弟，伪装成东南亚的矿业商人，已经上船了。”
小雅声音压低，“我通过一个中间人，也弄到了一个随行人员的身份，在船上做服务生。
但王潜很警惕，他们似乎志在必得。
拍卖会明晚开始，用匿名竞价，但看这架势，恐怕不会那么简单。
我怀疑，如果拍不到，他们可能会硬抢。这艘船在公海，出事很麻烦。”
“盯紧他们，随时联系。注意自身安全，首要任务是自保，宝石其次。”陆沉叮嘱道。
“明白。对了，璃姐，苏毅哥让我转告，他分析了离火之精和癸水之魄可能产生的五行反应模型，
结论是如果你现在直接去接触核心癸水之力，体内未完全炼化的离火之力可能会被引爆，或者引发剧烈冲突。
他认为，你需要一个‘缓冲’或者‘引导’的介质。
他猜测，‘海神之泪’那颗宝石，可能不仅仅是钥匙，
本身也是极佳的水属性灵能载体，或许能帮你平衡力量，安全吸纳癸水之魄。”
“知道了，谢谢你，小雅。”苏璃挂断电话，看向远方墨蓝色的海域。
钥匙，载体，缓冲……凌岳也在抢，玄阴宗在污染结界。
时间，媒介，主动权，似乎都在被挤压。
“老婆，你怎么想的？”陆沉问。
“两条线，都不能放。”苏璃转过身，背靠着船舷，
“‘海神之泪’必须拿到，无论是对付凌岳，还是为我下一步做准备。
但东海之眼这边，也不能等。
玄阴宗的污染一旦完成，结界性质改变，我们再想进去就难了，癸水之魄也可能被污染。得双线并行。”
“船上的事，我来安排。小雅在那边，我会让附近海域我们的人随时准备接应。”
陆沉快速做出决断，“这边，你打算怎么做？苏毅说了，不能强攻。”
“不攻，那就‘融’进去看看。”苏璃摘下墨镜，目光清冽，
“既然那结界和情绪有关，我就试试，用最平稳的心境，看它能照出什么。
老公你帮我护法，如果我有任何不对劲，立刻打断我。”
“怎么打断？”
“握住我的手即可。”苏璃看着他，眼神平静，
“你的灵力虽然弱，但纯粹稳定，像锚。如果我被幻象所迷，你应该能感觉到。”
陆沉默默点头，没再多问，只是将平板放在旁边的仪器台上，走到她身侧稍后的位置，目光紧锁着她的侧脸。
苏璃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她没有用神识去冲击或探测，而是缓缓地、极其轻柔地将自己的意识，
向着那片墨蓝色的海域，向着那层感知中的“水膜”延伸过去。她努力放空思绪，只保留最基本的警惕和观察。
起初，是一片深沉的蓝，温柔的摇晃感，如同回归母体。
但渐渐地，景象开始变化。
她“看”到的，不再是海水。
是城市的霓虹灯，在雨夜里晕开模糊的光圈。
是医院走廊惨白的灯光，消毒水的气味刺鼻。
她看见自己浑身湿透，躺在冰冷的抢救床上，被推着飞快地向前跑，头顶的灯一盏盏掠过。
心电监护仪发出尖锐的、拉长的滴声，变成一条直线。
旁边，陆沉的脸一闪而过。
比她记忆中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苍白，眼睛赤红，下颌线绷得像要断裂。
他想抓住病床的栏杆，手指擦过金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却没抓住。画面破碎。
又变成了茫茫无际的海。
黑色的海，风暴肆虐。一艘小船在滔天巨浪中像片叶子，随时会被撕碎。
她看见自己站在船头，手里握着剑，剑身光华黯淡。
一个模糊的、笼罩在黑雾中的巨大影子从深海升起，带着无尽的阴冷和恶意。
她回头，看见陆沉在船舱口，正把一个救生筏推下水，上面挤着几个模糊的、哭泣的人影。
他朝她喊了什么，声音被风暴吞没。
然后，他看了她最后一眼，那眼神复杂到她无法解读，有决绝，有不舍，
有太多太多东西……接着，他转身，扑向了那个黑雾中的影子，刺目的光芒爆开……
幻象中的“她”心脏猛地一缩，一种冰冷的、窒息的绝望感攥住了她。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失去”的恐惧。眼睁睁看着，无力挽回。
就在那绝望感要将她吞没的瞬间，一只温暖、坚实、带着薄茧的手，牢牢握住了她的手腕。
真实的触感，温热的体温，透过皮肤传来。
像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深海、风暴、黑雾、刺目的光、陆沉最后的眼神……所有幻象如同被石子击碎的倒影，哗啦一下消散。
苏璃猛地睁开眼，剧烈地喘息，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她仍站在“探索者三号”的船舷边，眼前是真实的、阳光下的墨蓝色海域。海风吹在脸上，带着真实的咸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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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腕上，陆沉的手握得很紧，甚至有些用力。他的手指冰凉，但掌心滚烫。
“老婆，你怎么样，你看到了什么？”他问，声音有点紧。
他刚才看到她脸色瞬间不对，呼吸停滞，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才立刻按她说的，握住了她的手腕。
“一些……可能发生的未来。”苏璃的声音有些发干，她慢慢抽回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那些画面太过真实，残留的情绪像冰水浸透了骨髓。
“那结界……果然凶险。它不直接攻击，而是挖出你心底最害怕发生的事情，放大给你看。”
陆沉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和额角细密的冷汗。
他大概能猜到她看到了什么。因为他自己，在无数个深夜，也曾被类似的梦魇惊醒。
“看来，强攻不行，取巧也有风险。”
苏璃定了定神，强迫自己从那种冰冷的情绪中剥离出来。
她看向那片“蓝洞”，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苏毅学长说得对，必须找到它的规律，或者……”
她的话没说完，船舱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警报声。
两人快步走回驾驶舱旁边的控制室。
一名研究人员指着屏幕：“陆总，苏顾问，看这里！
五行感应阵列传回的数据，d7浮标附近，结界能量读数出现异常波动！
阴性能量污染指数在刚才三分钟内，上升了零点五个百分点！污染速度在加快！”
屏幕上，代表结界能量纯净度的蓝色曲线，在某个节点突兀地向下弯折了一小段，
而代表阴秽污染的红色曲线，则相应地向上跳了一下。
“他们等不及了。”苏璃盯着那跳动的曲线，声音冷了下来，
“玄阴宗的人，就在这下面。他们在加速污染。”
必须尽快行动。
要么，抢在结界被彻底污染前，找到安全进入的方法。
要么，就得做好在“墨池”里，与玄阴宗的人，以及那凶险莫测的“心魔幻境”同时交锋的准备。
公海上的拍卖会，深海下的污染与幻境。
双线博弈，此刻都已亮出獠牙。时间，不站在他们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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