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鸡还没叫。
京城,金銮殿。
龙涎香的味道里夹着一股子腐朽的气息。
王甫站在白玉阶上,手里死死攥着那封来自幽州的战报。
那是用血写的。
不是赵十郎的血,是北狄先锋阿古达的血。
啪!
王甫猛地挥手,那张羊皮卷轴重重砸在兵部尚书的脑门上。
“六千万两!”
“老夫掏空了国库,凑齐了那三个废物的赎金!”
“结果呢?”
“赵十郎这小畜生,反手就把北狄的岁贡给截了?”
王甫的胸口剧烈起伏,像拉风箱一样。
他脸上的肉在横着抖。
这辈子没吃过这种亏。
在京城,他是只手遮天的摄政王。
在幽州,他成了赵十郎手里随时可以收割的肥羊。
“太师息怒……”
兵部尚书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
“幽州那地方,邪门。”
“线报说,赵十郎手里有妖物。”
“能吐火,能打雷,五里之外取人首级。”
“北狄血狼部五千精锐,连一炷香都没撑过去,全成了烂泥。”
王甫冷笑一声。
他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御案。
笔墨纸砚散了一地。
“妖物?”
“那是火器!”
“沈家那个余孽在他手里,肯定是沈家留下的秘法!”
他转过身,死死盯着殿外的风雪。
“开春。”
“传老夫令,调集齐、蜀、吴三家联军,再加上京营十万禁军。”
“老夫要亲征!”
“把幽州踏平,把赵十郎的皮剥下来,做成鼓!”
殿内死一般寂静。
几个老臣互相换了个位置,谁也不敢抬头。
礼部侍郎张鹤龄颤巍巍地站出来。
“太师,不可啊……”
“幽州现在民心凝重,流民都把赵十郎当成活菩萨。”
“他筑的城墙,刀枪不入,连重型冲车都撞不动。”
“大胤现在内忧外患,南边水灾,西边民变。”
“要是这会儿动赵十郎,他万一反了,直接带兵南下……”
“京城守得住吗?”
王甫猛地回头。
他大步走到张鹤龄面前,一把揪住对方的领子。
“他敢反?”
“他不过是个赵家的破落户!”
“他敢带兵南下,老夫就让天子下旨,削了他的爵位,让他全族陪葬!”
张鹤龄苦笑。
旨意?
现在的赵十郎,还会认那张擦屁股都嫌硬的黄绸子吗?
刘瑾那血淋淋的人头,还历历在目。
那可是半步化劲的高手。
在赵十郎手里,跟杀只鸡没区别。
“太师……”
“眼下整个大胤,只有幽州能挡住北狄。”
“要是赵十郎倒了,北狄长驱直入,这京城……”
“也就完了。”
王甫的手慢慢松开。
他颓然地坐回椅子上。
脑子里全是那六千万两银子。
那是他的命根子。
“赵十郎……”
他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
“老夫就让你再活一个冬天。”
“等冰雪化了,老夫要让你知道,这天下,到底姓什么!”
……
幽州,听雪园。
暖阁里,火盆烧得旺。
赵十郎歪在榻上,手里把玩着两枚刚铸出来的银币。
那是沈知微用新机器压出来的。
边缘带着细密的齿纹,中间刻着一个“赵”字。
沉甸甸的。
这才是真理。
“官人,京城那边起风了。”
阮拂云像条没骨头的蛇,顺着赵十郎的腿爬上来。
她身上只穿了一件薄如蝉翼的红纱。
黑丝裹着的长腿,在火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她手里捏着一张字条。
那是听风楼刚送来的密信。
“王甫老狗在金銮殿上吐了血,说是要开春亲征。”
赵十郎接过字条,看都没看,直接扔进火盆。
“吐血?”
“那他血挺多。”
他伸手掐住阮拂云的下巴,指尖在红唇上摩挲。
“让他来。”
“六千万两银子,够他买不少棺材了。”
阮拂云娇笑一声,身子软得像水。
“官人就不怕他真拼命?”
“二十万禁军,加上三王的私兵,少说也有十来万。”
“咱们这幽州城,虽然硬,但也怕人多。”
赵十郎笑了。
他翻身将阮拂云压在身下。
手掌顺着那惊人的弧度下滑。
“人多?”
“人多正好挖矿。”
“沈知微那边的蒸汽机已经有眉目了。”
“开春的时候,我要让这幽州城,变成一座吃人的怪兽。”
阮拂云喘着气,桃花眼里全是水雾。
“官人真是坏死了……”
“连王甫那点家底都要惦记。”
“不是惦记。”
赵十郎低头,咬住她的耳垂。
“是拿回利息。”
“三十万难民的饭钱,可不便宜。”
门外。
苏宛月抱着账本,正准备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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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里面的动静,手僵在半空。
她咬了咬下唇,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这赵十郎。
白天才在城墙上杀气腾腾,晚上就成了这副德行。
真是不知羞。
她转身想走,却撞上了一个温软的身影。
“大嫂,怎么不进去?”
九嫂秦佳瑶端着一碗莲子羹,笑嘻嘻地看着她。
“他在忙。”
苏宛月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忙着呢。”
秦佳瑶探头听了听,小脸也红了。
“哎呀,官人这身体,真是不怕累。”
“二嫂说了,得给他补补。”
苏宛月夺过莲子羹。
“补什么补,让他累死算了。”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没走。
站在风雪里,看着那透着火光的窗户。
心里乱成一团麻。
这个男人。
把这乱世捅了个窟窿,却给了她们一个最安稳的家。
……
雪越下越大。
幽州城墙上,楚红袖穿着一身玄黑色的重甲。
手里的霸王枪插在雪堆里。
她看着城外。
那一望无际的难民营,已经变成了整齐的砖房。
烟囱里冒着黑烟。
那是赵家堡的生机。
“三嫂,歇会儿吧。”
王二狗拎着两壶烈酒跑上来。
他现在是神机营的统领,腰里别着两把短铳。
神气得很。
“爷说了,让你盯着北边,没让你把自己冻成冰棍。”
楚红袖接过酒,灌了一大口。
辣。
顺着嗓子眼烧到胃里。
“北狄那边不安分。”
“拓跋枭那老狐狸,虽然送了马,但心里肯定憋着坏。”
“他想借王甫的手,来试咱们的底。”
王二狗嘿嘿一笑。
他指着城墙根下那些黑漆漆的管子。
“试底?”
“让他试。”
“四嫂弄出来的这‘雷火炮’,一炮下去能轰开三里地的坑。”
“王二狗我这辈子没见过这种阵仗。”
楚红袖没说话。
她看着那些正在操练的新兵。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线膛枪。
眼神里不再是以前那种麻木和恐惧。
而是狼一样的凶狠。
那是赵十郎给他们的。
尊严,和吃饱饭的底气。
“二狗,你说他到底是什么人?”
楚红袖突然问了一句。
王二狗愣了。
他挠了挠头,想了半天。
“爷啊?”
“爷就是爷。”
“是能带着咱们吃肉,能把天王老子拉下马的祖宗。”
楚红袖笑了。
笑得英气逼人。
她抓起霸王枪,猛地一抖。
雪花四溅。
“对。”
“是祖宗。”
“谁敢动咱们赵家的祖宗,我就让他断子绝孙。”
远处的山坡上。
沈知微正带着一群工匠,在调试一台巨大的机器。
那是水力粉碎机。
用来研磨水泥的。
轰隆隆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赵十郎披着大氅,站在高处。
他看着这座正在苏醒的钢铁堡垒。
手里的核桃转得咔咔响。
“王甫。”
“拓跋枭。”
“这局棋,才刚开始。”
他看向南方。
那里是京城的方向。
繁华之下,全是烂透了的根。
“大嫂。”
他轻声唤了一句。
苏宛月从他身后走出来,替他拢了拢大氅。
“怎么了?”
“开春后,咱们去京城转转。”
赵十郎握住她的手。
冰冷。
但很有力。
“去看看那座烂掉的城,顺便……”
“把那个位子,换个人坐。”
苏宛月身子一震。
她看着赵十郎。
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只有绝对的理智。
“好。”
她轻声应道。
“你去哪,我就去哪。”
……
工坊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了起码二十度。
铁锤敲击声,风箱鼓动声,还有沈知微那冷静到近乎机械的指令声。
“压力不够。”
“再加煤!”
沈知微穿着一件被火星烫出好几个洞的粗布坎肩。
露出的胳膊上,沾满了黑乎乎的机油。
她死死盯着那个圆滚滚的铁疙瘩。
那是赵十郎画出的“蒸汽机”雏形。
在这个连滑轮组都算高科技的年代,这玩意儿就是神迹。
也是怪物。
“四嫂,歇歇吧。”
赵十郎推门进来,手里拎着秦佳瑶亲手做的食盒。
热腾腾的红烧肉香味,瞬间盖过了那股子刺鼻的硫磺味。
沈知微没回头。
她手里拿着一个巨大的扳手,正对着一个阀门猛拧。
“别吵。”
“差一点。”
“就差那一点点。”
她嘴里嘟囔着,眼神里全是疯狂的血丝。
那是对未知力量的极度渴求。
赵十郎没再说话。
他走到她身后,看着那个正在滋滋冒气的铁罐子。
这东西要是炸了。
半个工坊都得飞上天。
但他没退。
他知道,沈知微需要一个支点。
一个能让她撑起整个工业时代的支点。
“活塞行程短了。”
赵十郎突然开口。
沈知微的手猛地一抖。
她转过头,看着赵十郎。
“你说什么?”
“连杆的长度不对。”
赵十郎接过扳手,指着那个飞轮。
“力传导的时候,损耗太大。”
“你得让它‘呼吸’得更顺畅。”
沈知微愣住了。
她盯着那个位置,脑子里飞快地推演。
片刻后。
她眼里的光,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我明白了……”
“我明白了!”
她发疯一样冲向旁边的图纸,抓起炭笔就开始涂抹。
完全忘了赵十郎的存在。
赵十郎笑了笑。
他把食盒放下,默默退了出去。
门外。
八嫂钟离玥抱着一捆刚打好的钢管,正一脸崇拜地看着屋里。
“爷,四姐是不是成神了?”
赵十郎拍了拍她的脑袋。
“不。”
“她是成了这世上最厉害的裁缝。”
“正在给这乱世,缝一件铁做的衣裳。”
钟离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只知道。
跟着爷,有打不完的铁,有吃不完的肉。
这就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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