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南城。
这里原本是流民聚集的贫民窟。
现在。
一排排整齐的红砖房拔地而起。
干净的街道,冒着热气的公厨。
还有穿着赵家堡统一制服的巡逻队。
苏宛月坐在临时搭建的办事处里。
手里拿着一支炭笔,正在一张巨大的户籍表上勾画。
“下一个。”
她头也不抬,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一个瘦得皮包骨的汉子缩着脑袋走进来。
“名。”
“王……王小三。”
“籍贯。”
“并州。”
苏宛月停下笔,抬头看了他一眼。
“并州遭了灾,你是跑出来的?”
汉子点了点头,眼圈红了。
“老婆孩子都死在路上了。”
“就剩我一个。”
苏宛月叹了口气。
她从桌子底下拿出一块刻着数字的木牌。
递过去。
“这是你的身份牌。”
“领了它,你就是赵家的人。”
“去东边工地领一套棉衣,两斤干粮。”
“明天开始,跟着工头去挖矿。”
“只要肯干活,赵家保你冬天冻不死,春天有地种。”
汉子愣愣地接住木牌。
他看着上面那个烫金的“赵”字。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谢主母!”
“谢主母救命之恩!”
苏宛月皱了皱眉。
“起来。”
“赵家不兴跪礼。”
“这是侯爷定的规矩。”
汉子抹着眼泪站起来,倒退着走出去。
苏宛月揉了揉太阳穴。
累。
真的很累。
每天几千人的安置,粮草的调配,治安的维护。
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但她心里。
却是前所未有的踏实。
以前在京城,她是太傅府的千金。
读的是女诫,学的是绣花。
现在的她。
手里握着几万人的生死。
这种感觉。
让她觉得自己真正活过来了。
“大嫂。”
赵十郎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他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笑得像个不着调的纨绔。
“忙着呢?”
苏宛月瞪了他一眼。
“你还知道回来?”
“几万难民的冬衣还没着落,你倒好,去哪鬼混了?”
赵十郎走过来。
他把糖葫芦塞进苏宛月嘴里。
酸酸甜甜的味道,瞬间在舌尖炸开。
“没鬼混。”
“我去看了看沈知微的大家伙。”
他俯下身,凑到苏宛月耳边。
“大嫂,辛苦了。”
苏宛月嘴里含着糖葫芦,脸腾地一下红了。
她想推开他。
但手却没力气。
“这么多人看着呢……”
“看着就看着。”
赵十郎握住她的手。
粗糙。
那是最近操劳留下的。
他心里疼了一下。
“等开春。”
“这江山,我分你一半。”
苏宛月愣住了。
她看着赵十郎。
这个男人,从来不开玩笑。
“我不要江山。”
她轻声说。
“我只要……咱们家的人,都活着。”
赵十郎笑了。
他把她拉进怀里。
在众目睽睽之下,亲了亲她的额头。
“放心。”
“有我在。”
“谁都死不了。”
……
入夜。
听雪园的一处密室里。
阮拂云跪坐在榻上。
她面前摆着几十个小竹筒。
那是从大胤各地传回来的情报。
“官人,你要的消息到了。”
她抬头看着推门而入的赵十郎。
眼神里闪过一丝凝重。
“王甫那老狗,疯了。”
“他不仅调了禁军,还给北狄拓跋枭写了密信。”
“他许诺,只要拓跋枭能牵制住咱们的骑兵。”
“事成之后,割让幽云十六州。”
赵十郎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接过密信,冷笑一声。
“割让国土?”
“他王甫还真把自己当成这江山的主人了。”
他把信纸揉碎。
“拓跋枭怎么说?”
“拓跋枭那老狐狸没答应,也没拒绝。”
阮拂云站起来,走到赵十郎身边。
“他在等。”
“等咱们和王甫打个两败俱伤。”
“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赵十郎点了点头。
这在他的意料之中。
“还有个消息。”
阮拂云的声音低了下去。
“南边那位……那位一直没露面的吴王。”
“他派了特使。”
“已经进京了。”
赵十郎眯起眼睛。
吴王。
那是大胤最有实力的藩王。
手里握着十万精锐。
一直坐山观虎斗。
现在他动了。
说明这乱局,要变了。
“官人,咱们怎么办?”
阮拂云贴上来,手不安分地在赵十郎胸口画圈。
“要不要奴家去一趟京城?”
“把那特使给……”
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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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十郎抓住她的手。
“不用。”
“让他谈。”
“王甫越急,露出的破绽就越多。”
他看着阮拂云。
这女人,最近瘦了不少。
为了建立这个情报网,她几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拂云,受累了。”
阮拂云愣了一下。
她看着赵十郎。
这个男人,平时总是一副冷酷狡诈的模样。
很少露出这种温柔的表情。
她突然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官人……”
她踮起脚,主动吻了上去。
带着一股子决绝和疯狂。
赵十郎没有推开她。
他紧紧搂住这个为他织就情报网的女人。
任由那股子暧昧在密室里蔓延。
“官人……”
阮拂云在他耳边低语。
“等打完这一仗。”
“奴家想给你生个孩子。”
赵十郎身子一颤。
他看着她。
“好。”
“生一窝。”
阮拂云笑了。
笑得百媚横生。
……
大年三十。
幽州城。
没有了往年的死气沉沉。
家家户户门口都贴上了红对联。
那是宋清辞带着学堂的孩子们写的。
虽然字迹稚嫩,但透着股子喜气。
听雪园里。
秦佳瑶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
“鸡鸭鱼肉都备齐了?”
“二姐,那鹿茸汤火候到了没?”
“四姐,别弄你那铁疙瘩了,快来帮忙剥蒜!”
秦佳瑶指挥着一群嫂子,忙得热火朝天。
沈知微一脸无奈地放下手里的扳手。
“剥蒜?”
“我这双手是用来调校精密零件的。”
“少废话!”
秦佳瑶一勺子挥过去。
“不剥蒜没饭吃!”
沈知微只能乖乖坐下剥蒜。
赵十郎推门进来。
看着这一屋子的莺莺燕燕。
心里突然升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感。
他在现代是个孤儿。
在古代是个纨绔。
只有这一刻。
他才觉得自己有个家。
“官人!”
秦佳瑶看见他,眼睛一亮。
她跑过来,把一块刚出锅的炸肉塞进他嘴里。
“香不香?”
赵十郎嚼了嚼。
“香。”
“九嫂的手艺,天下第一。”
秦佳瑶乐得合不拢嘴。
“那是!”
“今晚我做了好几十道菜,保管让你们把舌头都吞下去。”
赵十郎看着忙碌的嫂子们。
苏宛月在摆碗筷。
柳芸娘在调配药膳。
楚红袖在搬酒坛子。
宋清辞在给学生们发红包。
阮拂云在旁边逗弄着小猫。
钟离玥在研究那个自动转动的烤架。
这一幕。
美得像画。
他走到院子里。
看着漫天繁星。
“王甫。”
“拓跋枭。”
“为了守住这顿饭。”
“我得请你们,去死一死。”
他手里捏着两枚金币。
当。
清脆的响声。
在寂静的年夜里,传得很远。
……
大年初一。
雪没停。
瑞雪兆丰年。
对于幽州城里的百姓来说,这雪是来年粮食满仓的兆头。
但对于听雪园书房里的几个人来说。
这雪,是用来埋人的。
书房正中央。
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铺在桌案上。
上面标注着大胤北疆的地形。
最显眼的,是那十六个被朱砂圈出来的红点。
幽云十六州。
那是大胤百年的痛。
也是北狄人南下牧马的跳板。
赵十郎坐在太师椅上。
手里盘着两颗核桃。
咔咔。
咔咔。
节奏很慢。
每响一声,屋里的空气就沉重一分。
蒙统站在左边。
这位前朝老将,如今穿着一身崭新的明光铠。
腰杆挺得像标枪。
经过这几个月的休养生息,再加上赵十郎不计成本的肉食供应。
他脸上的风霜色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压不住的煞气。
那是见过血、杀过人,又重新握住刀柄的武人特有的精气神。
王二狗蹲在门口的火盆边。
手里拿着一根通条,正在擦拭一把短铳。
他现在是神机营的副统领。
虽然还是改不了那一身兵痞气。
但那双盯着地图的招子里,透着股狼一样的贪婪。
楚红袖坐在窗边的罗汉榻上。
手里拿着一块鹿皮,正在仔细擦拭那杆霸王枪。
枪尖泛着冷光。
映出她那张不施粉黛却英气逼人的脸。
“爷。”
蒙统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指着地图上的那一排红圈。
“五万精兵,已经整训完毕。”
“按照您的吩咐,全是照着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标准练的。”
“只要您一声令下。”
“别说这十六个州。”
“就是打到北狄王庭,这帮崽子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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