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
听雨轩。
这里是整个听雪园最安静的地方。
没有兵戈撞击的脆响。
没有战马嘶鸣的嘈杂。
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
赵十郎站在门外。
没急着进去。
他透过窗纸。
看着屋里的剪影。
那是一道极其纤细的影子。
正伏在案前。
一手执笔。
一手研墨。
动作很慢。
很雅。
像是在画一幅山水。
又像是在绣一朵牡丹。
赵十郎抖了抖身上的雪。
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读书人。
尤其是宋清辞这种出身名门的才女。
骨子里都带着一股子清高。
哪怕是在这乱世里吃糠咽菜。
哪怕是跟着他这个“反贼”流亡。
她也得把那份体面端着。
这很好。
越是端着。
打碎的时候。
声音就越好听。
他没敲门。
直接推门而入。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屋里的暖气扑面而来。
夹杂着一股淡淡的墨香。
还有……
女儿家特有的幽香。
宋清辞的手抖了一下。
笔尖在宣纸上晕开一团墨迹。
毁了。
那是一篇刚写了一半的《劝学篇》。
本来字迹娟秀,工整得像印刷出来的一样。
现在。
多了一块丑陋的黑斑。
她抬起头。
看见是赵十郎。
眼里的惊慌散去。
取而代之的。
是一抹强作镇定的嗔怪。
“十郎?”
“进屋不知道敲门吗?”
“圣人云,非礼勿视,非礼勿动。”
“你这般……”
“成何体统。”
赵十郎反手关上门。
把风雪和寒冷都关在外面。
他走到炭盆边。
把冻僵的手放在上面烤了烤。
“五嫂。”
“这都什么时候了。”
“还圣人云呢?”
“圣人要是知道咱们现在干的事。”
“估计早就从棺材板里跳出来,拿戒尺抽咱们了。”
宋清辞放下笔。
拿过一块帕子。
轻轻擦拭着手指上沾染的墨迹。
“那是你。”
“我只是教书育人。”
“教那些孩子识字明理。”
“何错之有?”
赵十郎笑了。
他走到书案前。
低头看着那篇废掉的《劝学篇》。
“教书育人?”
“五嫂。”
“你教他们识字,是为了让他们看得懂我发的军令。”
“你教他们明理,是为了让他们知道,为什么要把刀子捅进敌人的胸口。”
“这叫育人吗?”
“这叫磨刀。”
宋清辞的脸色白了一下。
她咬住下唇。
手指紧紧攥着帕子。
指节泛白。
“你……”
“你这是强词夺理。”
“文字是用来载道的。”
“不是用来杀人的。”
赵十郎绕过书案。
走到她身后。
距离很近。
近到能闻到她发间那股淡淡的皂角香。
宋清辞的身子僵硬了。
她想躲。
但书房就这么大。
后面是墙。
前面是赵十郎。
无处可逃。
“五嫂。”
赵十郎的声音压得很低。
带着一股子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文字确实是用来载道的。”
“但现在的道。”
“不在书里。”
“在刀锋上。”
“在射程之内。”
他伸出手。
越过她的肩膀。
拿起那支被她放下的毛笔。
笔杆上。
还残留着她的体温。
“我要打仗了。”
“开春之后。”
“我要拿回幽云十六州。”
宋清辞猛地回头。
差点撞上他的下巴。
两人之间的距离。
瞬间缩短到了呼吸可闻的地步。
“你疯了?”
“那是北狄人眼中的地盘!”
“王甫即便拿着都觉得烫手的山芋。”
“你拿什么打?”
“拿那些刚学会开枪的流民?”
“拿那些还没长大的孩子?”
赵十郎没退。
他看着宋清辞。
那双眼睛里。
没有疯狂。
只有绝对的理智。
和一种让她心颤的野心。
“我拿命打。”
“拿咱们赵家全族的命打。”
“赢了。”
“咱们就是这北疆的主人。”
“输了。”
“大不了就是一抔黄土。”
宋清辞不说话了。
她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了几岁的男人。
以前。
她觉得他是个纨绔。
是个混蛋。
现在。
她觉得他是个魔鬼。
一个能把所有人都拖进地狱,却又让人忍不住想跟着他走的魔鬼。
“你来找我……”
“是为了什么?”
她问。
声音有点发颤。
赵十郎把毛笔塞进她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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握住她的手。
带着她。
在那张废掉的宣纸上。
写下了一个大大的“杀”字。
笔锋凌厉。
透纸三分。
“我要一篇檄文。”
“一篇能让天下人都觉得。”
“我赵十郎不是为了抢地盘。”
“而是为了替天行道。”
“是为了解救万民于水火。”
“是为了……”
“大胤的列祖列宗。”
宋清辞的手在抖。
被他握着。
烫得吓人。
“这……”
“这是欺世盗名。”
“这是……”
“这是政治。”
赵十郎打断了她。
他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热气喷在她的耳廓上。
让她半边身子都酥了。
“五嫂。”
“你的笔。”
“比楚红袖的枪更管用。”
“比沈知微的炮更狠。”
“我要你用这支笔。”
“把黑的说成白的。”
“把咱们的野心。”
“包装成圣人的教诲。”
宋清辞闭上了眼睛。
由于紧张。
她的睫毛在轻轻颤动。
像两把受惊的小扇子。
她知道。
只要这篇檄文写出来。
她就不再是那个清高的才女了。
她是赵十郎的帮凶。
是这乱世里。
助纣为虐的罪人。
但她拒绝不了。
因为她听见了赵十郎的心跳。
沉稳。
有力。
那是为了这个家。
为了活着。
而不得不跳动的节奏。
“好。”
她听见自己说。
声音很轻。
却像是在这寂静的夜里。
撕开了一道口子。
“我写。”
赵十郎松开手。
退后一步。
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
“辛苦五嫂了。”
“今晚。”
“我就在这看着你写。”
“墨不够了。”
“我给你研。”
宋清辞睁开眼。
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看着那个刚刚还在逼她堕落。
现在却又一脸温柔的男人。
心里。
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是恨?
是怨?
还是……
某种隐秘的、不敢宣之于口的依赖?
她重新铺开一张宣纸。
提笔。
蘸墨。
这一刻。
那个柔弱的女夫子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个为了活下去。
愿意把灵魂卖给魔鬼的女人。
……
屋里的炭火烧得正旺。
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响。
那是唯一的动静。
宋清辞坐在案前。
背挺得笔直。
手里的笔。
走龙蛇。
每一个字。
都像是一把刀。
割开大胤那层遮羞布。
露出里面腐烂的脓疮。
《讨北狄复故土檄》。
这是题目。
很大气。
很正统。
但内容。
全是赵十郎喂给她的毒药。
“……北狄豺狼,窃据幽云,屠戮生灵,人神共愤……”
“……朝廷昏聩,奸佞当道,视国土如弃履,视百姓如草芥……”
“……今有赵氏义军,承天之命,顺民之意,誓扫胡尘,复我河山……”
字字珠玑。
句句带血。
宋清辞写着写着。
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大义。
而是为了她自己。
为了那个曾经只知道风花雪月。
现在却要学会用文字杀人的自己。
赵十郎站在旁边。
手里拿着墨锭。
在砚台里慢慢研磨。
墨汁浓稠。
黑得发亮。
像极了这世道的人心。
他看着宋清辞。
看着她那截露在袖口外的皓腕。
看着她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尖。
还有那滴落在宣纸上的泪珠。
晕开了一个“恨”字。
“五嫂。”
他突然开口。
“哭什么?”
“这文章写得很好。”
“比那些翰林院的老学究写得好多了。”
“有血性。”
“有杀气。”
宋清辞没停笔。
她吸了吸鼻子。
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
“我没哭。”
“是被这墨熏的。”
“赵十郎。”
“你就是个混蛋。”
“你把我们都毁了。”
“大姐变成了你的管家婆。”
“二姐变成了你的毒医。”
“三姐变成了你的杀人机器。”
“四姐变成了你的军火商。”
“现在……”
“连我也变成了你的喉舌。”
“你到底要把我们变成什么样才甘心?”
赵十郎手里的动作没停。
墨锭在砚台里转着圈。
发出沙沙的声音。
“变成什么样?”
他笑了笑。
“变成能活下去的样子。”
“五嫂。”
“这世道。”
“干净的人。”
“都死绝了。”
“只有咱们这种满身泥点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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