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州。
离幽州最近的一个郡。
也是北狄人南下的必经之路。
这里的风。
都带着一股子血腥味。
城外的乱葬岗。
堆满了新坟。
那是前几天,北狄打草谷留下的杰作。
男的杀了。
女的抢了。
剩下的老弱病残。
冻死在雪地里。
成了野狗的口粮。
莫州郡守吴长风。
是个武人出身。
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劈到下巴的刀疤。
那是当年跟北狄人拼命留下的。
此刻。
他坐在大堂上。
手里磨着一把刀。
刀很亮。
映出他那张狰狞的脸。
堂下。
跪着两个信使。
一个穿着京城的官服。
一个穿着幽州的黑甲。
京城的信使,趾高气扬。
“吴大人。”
“太师有令。”
“莫州乃苦寒之地,不可久守。”
“命你率部撤往河间。”
“至于这城里的百姓……”
“自求多福吧。”
吴长风手里的动作没停。
沙沙。
沙沙。
磨刀石上。
掉下一层铁屑。
“自求多福?”
他抬起头。
那只独眼里。
没有光。
只有一片死寂的黑。
“太师的意思是。”
“把这莫州十万百姓。”
“留给北狄人当口粮?”
京城信使皱眉。
有些不耐烦。
“这是朝廷的大计。”
“为了大局。”
“牺牲一些草民,也是没办法的事。”
“你只管执行便是。”
“哪来那么多废话。”
锵!
吴长风手里的刀。
猛地插在桌子上。
入木三分。
“大局?”
“去他娘的大局!”
他站起身。
像一头暴怒的狮子。
“老子在这莫州守了十年。”
“死了三个儿子。”
“断了一条腿。”
“就是为了这大局?”
“现在。”
“你跟老子说。”
“让老子跑?”
“让老子把这满城的父老乡亲。”
“送给胡狗去糟蹋?”
京城信使吓了一跳。
往后退了一步。
色厉内荏。
“吴长风!”
“你想造反吗?”
“抗命不遵。”
“可是要诛九族的!”
噗嗤。
一声闷响。
京城信使的话。
卡在了喉咙里。
一把刀。
从他的后心扎进去。
从前胸透出来。
血。
溅了吴长风一脸。
他没擦。
只是伸出舌头。
舔了舔嘴角。
咸的。
也是腥的。
动手的。
是那个一直沉默的幽州信使。
王二狗。
他拔出刀。
在尸体上擦了擦。
动作熟练得像是在杀鸡。
“吴大人。”
王二狗咧嘴一笑。
露出一口白牙。
在这阴森的大堂里。
显得格外渗人。
“杀得好。”
“这种替人卖命还要被卖的蠢货。”
“活着也是浪费粮食。”
吴长风看着他。
看着这个一身痞气,却满身杀气的男人。
“你是赵十郎的人?”
“是。”
王二狗从怀里掏出一块牌子。
扔在桌子上。
纯金的。
上面刻着一个“赵”字。
“我家侯爷说了。”
“莫州不撤。”
“百姓不弃。”
“只要你吴大人点个头。”
“莫州的防务。”
“赵家接了。”
“粮草。”
“赵家管了。”
“但这莫州的姓。”
“得改改。”
吴长风盯着那块金牌。
又看了看地上的尸体。
他知道。
这一刀下去。
他就没有回头路了。
但他本来也没想回头。
“改姓赵?”
他问。
“对。”
王二狗点头。
“我家侯爷还说了。”
“这世道。”
“只有魔鬼。”
“才能打败魔鬼。”
“北狄人是狼。”
“王甫是鬼。”
“要想活命。”
“就得比他们更狠。”
“比他们更恶。”
“吴大人。”
“这买卖。”
“你做不做?”
吴长风沉默了。
他转过头。
看着大堂外。
满城的风雪。
满城的哭声。
那是他的莫州。
他的家。
“做。”
他吐出一个字。
像是吐出了一口憋了十年的血。
“告诉赵十郎。”
“只要能杀胡狗。”
“只要能保住这满城百姓。”
“别说姓赵。”
“就是姓阎王。”
“老子也认!”
王二狗笑了。
他走过去。
拍了拍吴长风的肩膀。
根本没把对方当个官。
“得嘞。”
“吴老哥。”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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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我家侯爷。”
“不仅有肉吃。”
“还能让那帮胡狗。”
“把吃进去的。”
“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他转身。
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
又停下了。
“对了。”
“我家侯爷还送了你一份见面礼。”
“就在城外。”
“二十车水泥。”
“五百支火铳。”
“还有……”
“一车好酒。”
“说是给你暖暖身子。”
“杀人的时候。”
“手别抖。”
……
幽州。
听雪园。
地龙烧得很热。
热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宋清辞坐在书案前。
手里拿着一封从瀛州传回来的密报。
上面写着:
“檄文入城,万民争阅。”
“瀛州郡守孙得功,已备厚礼,启程北上。”
“莫州郡守吴长风,杀朝廷信使,易帜归降。”
短短几行字。
每一个字。
都像是一滴滚烫的油。
滴在她的心上。
成了。
赵十郎说得对。
她的笔。
真的比刀子还管用。
几千张纸。
几斤墨水。
就换来了两座城。
几十万人口。
还有……
那滔天的民心。
这本该是值得高兴的事。
是万家生佛的大功德。
可为什么。
她却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件极其羞耻的事?
像是一个……
用文字去勾引天下的荡妇?
她把那些所谓的大义。
所谓的圣人教诲。
揉碎了。
掺进赵十郎的野心里。
喂给那些绝望的百姓。
让他们为了赵家去死。
为了赵家去拼命。
这和那些青楼女子。
用胭脂水粉去骗男人的钱。
有什么区别?
甚至……
更脏。
“五嫂。”
一个声音。
在她身后响起。
带着一丝戏谑。
一丝慵懒。
宋清辞猛地一颤。
手里的密报差点掉在地上。
她不用回头。
也知道是谁。
那个魔鬼。
那个把她从云端拉进泥潭。
却又让她在泥潭里开出花来的男人。
赵十郎。
他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常服。
领口微敞。
露出结实的锁骨。
手里。
依旧盘着那两颗核桃。
咔哒。
咔哒。
每一下。
都像是敲在她的心跳上。
“在看什么?”
他走过来。
从她手里抽走那封密报。
扫了一眼。
笑了。
“看来。”
“五嫂的文采。”
“确实是天下无双。”
“连吴长风那种杀人不眨眼的武夫。”
“都被你感动得痛哭流涕。”
“纳头便拜。”
他把密报扔在桌上。
俯下身。
双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
把她圈在中间。
那股熟悉的。
带着侵略性的气息。
瞬间包裹了她。
“五嫂。”
“你现在。”
“可是这幽云十六州的……圣女啊。”
“圣女?”
宋清辞苦笑。
她抬起头。
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是妖女吧。”
“蛊惑人心。”
“煽动造反。”
“若是让父亲知道……”
“我用他教我的圣贤书。”
“干这种事。”
“怕是要气得再死一次。”
赵十郎伸出手。
手指轻轻滑过她的脸颊。
停在她的下巴上。
微微用力。
抬起她的脸。
“气死?”
“不。”
“他应该为你骄傲。”
“因为你救了人。”
“救了很多人。”
“比他那个破书院。”
“几百年教出来的学生。”
“救的人都要多。”
“五嫂。”
“你要记住。”
“这世上。”
“没有脏的手段。”
“只有脏的目的。”
“咱们是为了活人。”
“为了让这幽云十六州的汉人。”
“不被胡狗当两脚羊吃掉。”
“这就叫……”
“大善。”
他的手指。
顺着她的下巴。
慢慢往下滑。
滑过修长的脖颈。
停在锁骨中间。
那里。
有一块淡淡的墨迹。
是那天晚上。
他不小心溅上去的。
洗了很多次。
却怎么也洗不掉。
像是一个烙印。
一个属于他的……标记。
宋清辞的身子僵硬了。
呼吸变得急促。
她想推开他。
手抬起来。
却软绵绵的。
没有力气。
那是推拒?
还是……欲拒还迎?
她自己都分不清。
“还留着呢?”
赵十郎的声音。
变得有些暗哑。
指腹在那块墨迹上轻轻摩挲。
隔着薄薄的衣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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