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雪园的账房里,算盘珠子的撞击声密得像是一场急雨。
苏宛月坐在那张巨大的花梨木书案后,手边堆着半人高的账册。
屋里的地龙烧得很旺,她额头上却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那只平日里用来批红的朱笔,此刻悬在半空,笔尖的一滴红墨“啪嗒”一声落在宣纸上,像是一滴血泪。
“三千两百四十万两……”
苏宛月的声音有些干涩,她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这个数字,像一座大山压在她的心口。
为了应对王甫那个老疯子搞出来的“血尸蛊”,柳芸娘列出的药材单子简直就是一张吞金兽的嘴。
赤炎草、百年陈酿、再加上要在全军推广的特制防护服、蒸汽坦克的燃煤消耗、还有刚刚归附的幽云十六州那张着嘴等饭吃的几十万难民。
赵家现在的家底,哪怕把那几座赤铁矿连地皮都卖了,也填不上这个窟窿。
“大嫂,算盘珠子都快让你搓出火星子了。”
门帘被掀开,一股冷风夹杂着淡淡的烟草味钻了进来。
赵十郎手里盘着那对铁核桃,笑眯眯地走了进来,反手关上了门。
他没穿那身杀气腾腾的甲胄,而是换了一身素净的青衫,看着就像个此时应该在书院读书的富家公子哥。
如果忽略他那双总是透着算计的眼睛的话。
“你还笑得出来?”苏宛月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把账本往他面前一推,“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要救人,还要打仗,还要养民。这钱,除非天上掉下来,否则神仙也变不出来。”
“天上掉不下来,但我们可以自己印啊。”
赵十郎走到书案旁,从怀里掏出几张样稿,随手压在账本上。
那是几张花花绿绿的纸,还有几枚闪着寒光的银币。
苏宛月拿起一枚银币。
这银币和市面上流通的碎银子完全不同,它是圆形的,中间刻着那只展翅欲飞的“赵”字图腾,边缘则是一圈细密的齿纹,摸上去有些扎手。
“这是沈知微刚弄出来的水力冲压机压出来的。”赵十郎拿起一枚银币,屈指一弹,发出“嗡”的一声脆响,“含银九成,这一圈齿纹是为了防止有人剪边偷银。这叫‘赵元’。”
“至于这个……”赵十郎指了指那几张纸,“这是‘银票’,但我更喜欢叫它‘信用券’。”
苏宛月眉头紧锁,作为前朝太傅之女,她并非不懂经济,但这太超前了:“十郎,乱世之中,金银才是硬通货。你这一张纸,凭什么让百姓拿粮食和真金白银来换?那些豪强地主,谁家地窖里不埋着几万两银子?他们又不傻。”
“他们是不傻,但他们怕死,怕冷,还怕没饭吃。”
赵十郎拉过一把椅子,坐在苏宛月对面,身子微微前倾,那股子“狐狸”般的狡黠劲儿又上来了。
“大嫂,你知道什么是钱吗?”
苏宛月一愣:“钱就是金银铜钱。”
“错。”赵十郎摇了摇手指,“钱,是信用。以前大胤朝廷有信用,所以他们的铜钱能买东西。现在王甫那个老东西把国库搬空了,还要造尸兵,大胤的信用早就破产了。”
“现在幽云十六州,谁说了算?”赵十郎指了指自己,“我。”
“我有枪,有炮,有坦克。但我不想直接去抢,那样吃相太难看,容易失民心。”
赵十郎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蜂窝煤,又掏出一小袋雪白如霜的精盐,重重地拍在桌上。
“从明天起,发布告。”
“第一,幽云十六州境内,禁止金银直接流通,所有交易必须使用‘赵元’。”
“第二,所有的蜂窝煤、精盐、以及柳芸娘特制的‘避毒汤’,只能用‘赵元’购买。拿金子来?对不起,不卖。”
“第三,设定汇率。一两旧银,兑换一元‘赵币’。限期十天,过期不候。”
赵十郎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大嫂,你说这大冬天的,那些富户是愿意抱着金元宝冻死、被毒死,还是乖乖把家底搬出来,换咱们的纸?”
苏宛月看着桌上的煤块和精盐,美目圆睁,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她是聪明的女人,一点就透。
这是阳谋!
这简直就是把刀架在所有人的脖子上,却还微笑着问他们愿不愿意做生意。
蜂窝煤是过冬的命,精盐是活着的本,避毒汤更是现在的救命符。
只要控制了这些物资,赵家的这张纸,就比圣旨还管用!
“这简直就是……抢劫。”苏宛月喃喃自语,但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盛,那是一种掌权者看到绝妙棋局时的兴奋。
“印钱,本来就是最高级的抢劫。”赵十郎站起身,走到苏宛月身后,双手轻轻按在她有些僵硬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揉捏着,“但这劫,是为了救这满城的百姓。这罪名,我来担;这钱袋子,还要辛苦大嫂替我管好。”
苏宛月身子微微一颤,却没有躲开。
肩上传来的温热触感让她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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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向后靠了靠,后脑勺轻轻抵在赵十郎的腹部,叹了口气:“你总是有一堆歪理……但我听你的。”
“不过……”苏宛月眼神一冷,瞬间恢复了那个雷厉风行的女管家模样,“那些商会的老狐狸,恐怕没那么容易就范。特别是那个瀛州商会的会长钱大富,手里囤积了大量物资,听说还暗中养了不少私兵。”
“钱大富?”赵十郎笑了,笑得露出了一口白森森的牙齿,“名字不错,一听就很有钱。正好,咱们还缺一只儆猴的鸡。”
……
次日,幽州城最大的酒楼“聚宝阁”。
今日这里被包场了,幽云十六州有头有脸的商贾富户几乎全到了。
圆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但没人动筷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坐在主位上的那个年轻人。
赵十郎一身便服,手里把玩着两颗铁核桃,面前放着一杯清茶。
坐在他对面的,正是瀛州商会会长钱大富。
这人长得慈眉善目,一身绸缎大袄,手指上戴着三个翡翠扳指,正笑呵呵地拱手。
“赵侯爷,您这新政……咱们都拥护。但是嘛……”钱大富拖长了音调,环视了一圈周围的商贾,“咱们做生意的,讲究个真金白银。您这印出来的纸,说是钱,可万一哪天您……嘿嘿,咱们这身家性命可就全成废纸了。大家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周围的商贾们纷纷附和,声音嘈杂。
“是啊侯爷,这纸片子太轻了,心里不踏实。”
“能不能还是用银子结算?”
“哪怕用铜钱也行啊!”
赵十郎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手里的核桃转得飞快。
等声音稍微小了一点,他才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钱会长,听说你家地窖里,囤了三万石粮食,还有五万斤精煤?”赵十郎突然换了个话题。
钱大富一愣,随即警惕地眯起眼睛:“侯爷消息灵通。不过那是草民自家的产业,准备留着过冬的。”
“现在外面几十万难民等着吃饭,三嫂的骑兵还在前线跟尸兵拼命。”赵十郎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你的煤,不卖?”
“卖!当然卖!”钱大富皮笑肉不笑,“不过现在的行情嘛……一斤煤,得换一两银子。而且只要现银,不要纸。”
一两银子一斤煤?
这是明抢!这是发国难财!
在场的商贾们虽然也贪,但也都被钱大富这个狮子大开口给吓了一跳。
赵十郎却没生气,反而点了点头:“一两银子一斤,公道。”
钱大富心中大喜,心想这年轻的军阀果然还是嫩,不懂经济,被自己拿捏了。
“王二狗。”赵十郎轻唤一声。
“在!”
一直站在赵十郎身后,穿着一身新式军装、腰间别着双枪的王二狗一步跨出,那股子地痞流氓进化后的凶悍气势,让在场的商贾们心头一颤。
“给钱会长结账。”赵十郎淡淡道。
“好嘞!”王二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他并没有掏钱,而是从腰间掏出了一张盖着鲜红大印的公文,直接拍在了钱大富那张油腻的脸上。
“根据《幽州战时特别管理条例》第三条:哄抬物价、囤积居奇、破坏抗灾者,抄没家产,全家充军!”
“钱大富,你的煤,你的粮,还有你地窖里的那八十万两现银,现在都姓赵了。”
全场死寂。
钱大富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紧接着变成了极度的惊恐和愤怒。他猛地拍桌而起:“赵十郎!你敢!我钱家在瀛州百年基业,我有三千家丁!我背后是……”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
钱大富的眉心多了一个血洞,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砸翻了身后的椅子。
那三个翡翠扳指在地上滚了几圈,最后停在了赵十郎的脚边。
赵十郎吹了吹还有些发烫的枪口,像是拍死了一只苍蝇一样随意。
“还有谁觉得,我的钱是废纸?”
他目光扫过全场。
那些刚才还嚷嚷着要用现银的商贾们,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浑身发抖。几个胆小的甚至直接钻到了桌子底下。
“没……没有!侯爷英明!”
“赵元好!赵元方便!我们要换!全换!”
“我家里还有三万两金子,明天……不,现在就让人抬来换赵元!”
恐惧,是最有效的催化剂。
赵十郎站起身,捡起一枚翡翠扳指,随手扔给王二狗:“赏你了。带人去钱家,把地窖搬空。记住,别拿百姓一针一线,但这种发国难财的蛀虫,给我把地皮刮干净。”
“得令!”王二狗兴奋得眼睛发光。
赵十郎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噤若寒蝉的富豪们。
“忘了告诉诸位,大嫂在城南开了‘物资兑换处’。明天一早,那里有白得像雪一样的精盐,还有烧一整晚都不灭的蜂窝煤。只有赵元能买。去晚了,可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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