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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33章 铁娘子的眼泪,与鸿门宴上的空麻袋
    码头上的风带着一股子腥味,却被更浓烈的药香冲得七零八落。

    这一幕,透着股重工业特有的暴力美感。

    上百个巨大的橡木桶一字排开,如同一条红褐色的长龙。

    平日里拿枪杆子的神机营汉子们,此刻化身成了最听话的流水线工人。

    二嫂柳芸娘站在高处。

    她手里没拿令旗,只捏着一根沾了药液的银针。

    风吹起她的衣角,神情清冷得像尊菩萨,却又带着判官的威严。

    “第三组,药液浓度微调,加水三斗。”

    “第七组,重症区,原液直供,别省。”

    “第十五组,那几个孩子,药里加糖。”

    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专业。

    谁能想到,这便是那个平日里连杀鸡都捂眼的柳家二小姐?

    此刻站在这里的,是这幽州城唯一的“阎王敌”。

    这便是赵家女人的韧性。

    你给她一个家,她能为你绣花;你给她一座战场,她能为你把命缝好。

    赵十郎负手立在那辆还在冒着白烟的蒸汽坦克顶端,视野极佳。

    底下乌压压跪倒一片,全是刚从鬼门关拉回来的百姓。

    那一声声撕心裂肺的“赵家主万岁”,听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赵十郎脸上并没有太多悲天悯人的神色,只有属于枭雄的冷静审视。

    人,救回来了。

    心,也收回来了。

    但他那双刚刚突破化劲、洞察入微的眼睛,却捕捉到了欢呼声下的一丝异样。

    一个刚喝完药、身上黑斑正在消退的汉子,磕完头想起身,结果身子晃了三晃,险些一头栽进土里。

    旁边有个流着鼻涕的孩子,趁大人不注意,像只饿极了的小老鼠,悄悄爬到神机营的马槽边,抓起一把混着草料的黑豆,死命往嘴里塞。

    那是饿。

    一种比尸毒更原始、更漫长,也更难解的毒。

    赵十郎眯了眯眼。

    毒能解,因为他有挂,有洞天福地。

    但这燕云十六州整整近百万张嘴要吃饭,光靠挂?那得把系统抽成干尸。

    “赵大人!哎哟喂,我的赵大人诶!”

    一阵甜得发腻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瀛州刺史孙得功,那个之前在城头上还要挟着要开城投降的老滑头,此刻正带着几个穿绫罗绸缎的家主,点头哈腰地挤到了坦克履带旁。

    那一脸褶子笑得跟朵老菊花似的,仿佛刚才那个叫嚣着赵十郎卷款跑路的人不是他。

    “神威!简直是天神下凡啊!”

    孙得功竖起大拇指,油光锃亮的脑门上全是汗,“下官就知道,赵大人吉人天相,定能为咱们幽州带回生路!刚才……那是下官为了安抚民心,演的一出苦肉计啊!您懂的,您懂的!”

    赵十郎低头,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

    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还在表演杂技的猴子。

    “演完了?”赵十郎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孙得功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堆得更满,搓着那双养尊处优的手,眼神闪烁着商人的算计。

    “演完了,演完了。不过大人,这毒虽然解了,但还有个……小小的难处。”

    “这几万难民,再加上大军,人吃马嚼的……咱们各家的余粮,为了支持大人守城,那可是都掏空了啊。这接下来的日子,若是没个说法……”

    威胁。

    赤裸裸的软刀子割肉。

    这时候哭穷,意思很明确:我们要权,要利,要在这幽州城重新洗牌的话语权。否则,粮食这把刀,就能插在赵家军的软肋上。

    赵十郎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笑意。

    “孙大人。”

    “哎,下官在。”

    “我看你这一身膘,倒是不像缺粮的样子。”赵十郎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子化劲宗师特有的血腥压迫感,“回去称称自己几斤几两,别把自己这身油水,炼成了点天灯的蜡。”

    “滚。”

    一个字,如重锤砸在胸口。

    孙得功脸色煞白,连退数步,一屁股坐在满是泥泞的地上。他身后的几个家主更是吓得两股战战,连滚带爬地钻进了人群,连头都不敢回。

    赵十郎收回目光。

    这帮老帮菜,不急着杀。

    杀了他们容易,但这满城的粮食渠道还在他们手里。那是他们的底牌,也是他们的催命符。

    ……

    日暮西山,残阳如血。

    听雪园。

    这里是幽州的核心,也是赵十郎在这乱世唯一的港湾。

    从充满腐臭与药味的码头回到这里,仿佛跨越了两个世界。

    庭院里,几株寒梅开得正艳,那是五嫂宋清辞前几日亲手修剪的,带着股书卷气的倔强。

    “热水备好了吗?二爷和神机营的弟兄们身上都要洗一遍,别把晦气带进屋。”

    “九妹,你去后厨。别做大荤,大家都饿久了,肠胃受不住。熬粥,多放点切碎的青菜。”

    “六妹,别玩你的虫子了,去帮着把东厢房收拾出来,给伤员腾地方。”

    大厅里,一个清瘦的身影正在来回穿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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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嫂苏宛月。

    她那身沾满灰尘的云锦长裙还没来得及换,发髻也有了一丝凌乱,但她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像是一根绷紧到极致的琴弦。

    每一道指令都清晰、准确,维持着这个庞大家族的运转。

    哪怕是在赵十郎未归、全城绝望的那三天里,她也没让这听雪园乱过一分一毫。

    赵十郎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她。

    直到所有人都领命散去,大厅里只剩下那一盏摇曳的孤灯。

    苏宛月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身。

    看到那个斜倚在门框上、毫发无损的男人时,她那张一直维持着镇定、端庄的“当家主母”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十……十郎?”

    她下意识地想要整理一下鬓角的乱发,想要维持住长嫂的体面,“城防交接完了?我正在核对……”

    话没说完,她手中的茶盏突然滑落。

    “哐当!”

    清脆的碎裂声中,苏宛月身子一软,整个人向后倒去。

    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在看到他平安归来的这一刻,彻底断了。

    没有预想中的疼痛。

    一个结实、温暖,甚至带着一丝好闻的硝烟味的怀抱,稳稳地接住了她。

    “大嫂。”

    赵十郎的声音就在耳边,低沉,带着一股子让人安心的热度,“这里没外人,别撑了。”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名为“坚强”的锁。

    苏宛月死死抓着赵十郎胸口的衣襟,指节用力到发白。她把头深深埋进那个宽阔的肩窝,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十郎……我以为……以为真的要守不住了……”

    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不再是那个发号施令的苏当家,而是一个被吓坏了的小女人。

    “那些人要冲卡……他们骂赵家……我只能拿命去填……”

    “我怕把你的家败光了……我怕等你回来,只能看到一片废墟……”

    眼泪很快打湿了赵十郎的衣襟,滚烫。

    赵十郎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一下又一下,轻轻拍着她单薄的后背。

    就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炸毛的猫。

    良久。

    怀里的人停止了颤抖。

    苏宛月似乎意识到了两人此刻的姿势有多暧昧。

    她几乎是整个人挂在小叔子的身上,甚至还能隔着衣衫感受到对方强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撞得人心慌。

    她有些慌乱地直起身,脸上飞起两朵红云,羞恼地擦干泪痕,瞬间开启了“防御机制”,试图切换回那个精明的管家婆模式。

    “行了……你也累了,我不该拿这些琐事烦你。”

    她转过身,从袖中抽出一本被汗水浸透的账册,深吸一口气,语气强行恢复了沉重。

    “毒是解了,但还有个更要命的事。”

    她翻开账册的最后一页,那是用朱砂笔重重圈出来的几个赤字,触目惊心。

    “为了守城,也为了安置那些难民,城里的官仓、还有咱们赵家之前囤的粮……见底了。”

    苏宛月抬起头,那双刚刚哭过的眼睛里透着深深的忧虑。

    “现有的口粮,哪怕全换成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也只够百来万张嘴吃一个月。一个月后,若无新粮入库……不用王甫那个疯子动手,咱们自己就先为了抢一口吃的,人脑子打出狗脑子来。”

    赵十郎皱眉:“之前的‘印钱’法子呢?那些世家手里肯定有存货。”

    “没用的。”苏宛月苦笑摇头,“印钱的前提是咱们有物资做锚点。现在他们看准了咱们手里没粮,钱给得再多,他们也只回两个字——‘没货’。”

    “这帮人,是在等咱们求上门去,好坐地起价,甚至……拿回他们失去的土地和特权。”

    这就是阳谋。

    你有枪,我有粮。你不杀我,就得求我。

    “报——!!!”

    门外,王二狗那破锣嗓子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主公!孙得功那个老东西派人送来了帖子!”

    一只烫金的大红请帖被递了进来。

    赵十郎随手接过,翻开。

    字迹狂草,透着一股子暴发户的庸俗气。

    【兹定于今晚戌时,于醉仙楼设宴,为赵大人接风洗尘。届时幽州十五家豪绅齐聚,共商……捐粮大计。】

    最后那“捐粮大计”四个字,写得格外大,像是在示威。

    苏宛月看了一眼,冷笑一声,眼中的软弱荡然无存,重新变回了那个犀利的大嫂。

    “这是鸿门宴。什么捐粮,分明是要以此为筹码,跟你要权。这饭要是吃了,这粮要是拿了,以后这幽州城,姓赵还是姓孙,可就不好说了。”

    “不去。”苏宛月断然道,“我去跟他们谈,大不了把赵家的最后一点底子拿出来置换……”

    “去,为什么不去?”

    赵十郎却笑了。

    他随手将那张烫金请帖扔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转过身,走到窗边。

    窗外,院子的角落里。

    六嫂洛青青正蹲在一个空的陶土花盆前。

    那个在山林里野惯了的丫头,此刻却安静得像个神婆。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干瘪发黑的种子。那是之前从孙得功车队里掉落的一把早已霉烂的麦种。

    她嘴里念念有词,指尖有一丝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绿色光芒在闪烁,似乎正在试图唤醒这些已经死去的生命。

    赵十郎摸了摸下巴,手指触碰到了怀里那个冰凉的玉瓶。

    那是从“洞天福地”里带出来的一瓶土。

    息壤。

    传说中,见风就长,能生万物的神土。

    如果是洛青青那这近乎妖孽的植物亲和力,加上这挂逼一样的息壤……

    “大嫂。”

    赵十郎回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眼底闪烁着狐狸算计人时的狡黠光芒。

    “去回复孙得功。这饭,我吃。这醉仙楼,我也去。”

    “告诉王二狗,别带刀,带上空麻袋。”

    苏宛月愣住了:“带麻袋干什么?装剩菜?”

    赵十郎看着窗外那个充满希望的背影,笑得更开心了。

    “这粮,咱们不求,也不抢。”

    “咱们……自己种。”

    “而且,我要让这帮老帮菜亲眼看着,什么叫——风吹麦浪,颗粒归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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