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泼在听雪园的琉璃瓦上,透着一股子惨烈的艳丽。
刚送走那批救命药液,听雪园内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大嫂苏宛月的一道“铁令”,就让气氛再次紧绷起来。
几口封存已久的红木大箱被抬到了西厢房。
随着沉重的箱盖掀开,一股混合着樟脑与陈年干花的香气,瞬间在这个充满硝烟味的院落里炸开。
这是苏宛月在赵家发迹后,一点点替几位嫂嫂攒出来的门面。
“都动起来。”
苏宛月站在箱笼前,手里捧着一件正红色的云锦大袖衫,眼神比刚才清点药桶时还要严厉三分。
“今晚这顿饭,不是去吃的,是去打仗的。咱们赵家如今握着全幽州的命脉,气势上若是输了,那些盯着咱们的老狐狸就会觉得咱们心虚,是沐猴而冠的暴发户。”
她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女人,声音清冷:“我不求别的,只求咱们走出去的时候,要让这幽州城的瞎子都睁眼看看,什么叫大家风范。”
西厢房瞬间变成了临时的战场。
七嫂阮拂云是最如鱼得水的那个。
她挑了一件紫色的贴身长裙,那料子薄如蝉翼。
还没上身,她眼波流转间,手指已经熟练地在眉梢眼角勾勒出了几分“祸国殃民”的妖气。
对她来说,这也是潜伏任务的一种,代号“艳压群芳”。
三嫂楚红袖则对着那一堆繁琐的裙带发愁。
她习惯了劲装软甲,此刻被苏宛月强行套进了一身杏黄色的罗裙里,英气的眉毛拧成了疙瘩,走起路来虎虎生风,硬是把那飘逸的裙摆踢出了急行军的架势。
四嫂沈知微坐在铜镜前,手里拿着一支金钗,嘴里念念有词:
“黄金密度1932,这支钗长五寸,重心在距钗头三寸处。若要保证点头时不滑落,根据摩擦力公式,插入发髻的角度需修正为356度……”
她不是在梳妆,她是在进行一项严谨的土木工程。
满屋的珠光宝气,锦缎摩擦的窸窣声,像是盛世繁华的幻影。
唯独角落里,缩着一团格格不入的灰色。
六嫂洛青青像是只受惊的鹌鹑,死死贴着墙根。
她面前摆着一件流光溢彩的翡翠色撒花长裙,那是苏宛月特意为她挑的,说是衬她的灵气。
可洛青青的手在抖。
她看着自己那双手,指节粗大,掌心布满老茧,指甲缝里甚至还残留着刚才在院子里摆弄息壤时留下的黑泥。
她试探性地伸出一根手指,还没碰到那滑腻的丝绸,就被指尖翘起的一根倒刺勾住了一根丝线。
“呲啦——”
细微的裂帛声,在嘈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洛青青触电般缩回手,脸色煞白,像是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她看着那根被勾出来的丝线,眼眶瞬间红了。
……
同一时刻,醉仙楼。
这座幽州城最大的销金窟,今晚被包了场。
顶层的“摘星阁”内,瀛州刺史孙得功正捻着胡须,笑得像只偷了腥的老猫。
他面前坐着的,是幽云十六州另外几家的家主,一个个也是红光满面,丝毫看不出刚经历过尸毒浩劫的惊惶。
“孙大人,这赵十郎虽是武夫,但那一手神机火器确实霸道。咱们今晚若是硬碰硬,怕是要吃亏啊。”一个胖得流油的员外有些担忧。
“硬碰硬?那是莽夫才干的事。”
孙得功端起酒杯,轻蔑地晃了晃,“咱们是读书人,是世家。对付这种泥腿子出身的暴发户,就要用咱们最擅长的刀——规矩。”
他指了指早已布置好的宴会厅。
那里没有刀斧手,只有几张古色古香的案几,和一套看起来繁复无比的青铜酒器。
“我特意让人摆了全套的‘周爵之仪’。入席怎么走,举杯怎么端,敬酒什么词,那都有几百年的讲究。”
孙得功阴测测地笑道:“赵家那几个女人,除了苏家那个大娘子,其他的不过是江湖草莽、工匠疯子,还有一个听说是个只会玩泥巴的野丫头。”
“待会儿酒令一开,咱们就用生僻的典故和繁琐的古礼轮番轰炸。只要她们露怯、失态,咱们就能当众羞辱赵十郎教妻无方,乱了尊卑。”
“到时候,舆论一起,说他赵十郎不过是个只会杀人的屠夫,根本不配坐这幽州的主位……这民心,可就又回到咱们手里了。”
众家主闻言,纷纷抚掌大笑:“妙!杀人诛心,还得是孙大人高明!”
……
听雪园,西厢房。
“我不去……大嫂,我不去了行不行?”
洛青青终于崩溃了。
当苏宛月试图将一支沉甸甸的金步摇插进她有些枯黄的头发里时,她猛地缩起脖子,像是被烙铁烫到了一样,动作大得带翻了旁边的红木梳妆匣。
“哗啦啦——”
一匣子珠宝滚落满地,珍珠乱跳。
“青青,别动!”苏宛月也被吓了一跳,连忙按住她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焦急,“这是什么时候?赵家的脸面都在今晚,你必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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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去丢脸的!”
洛青青哭喊出声,眼泪顺着还没来得及扑粉的脸颊往下淌,冲出两道泥印子。
“大嫂你看我这手!你看我这皮!我穿上这衣服就像个偷穿主家衣裳的烧火丫头!我只要一动就会把衣服勾坏,我只要一说话就会露馅……我不配穿这个,真的不配……”
她一边哭,一边手忙脚乱地去解腰带,只想把自己从这身令她窒息的华服里剥离出来,逃回她的后山,逃回那些不会嫌弃她脏的虫子和植物堆里去。
苏宛月愣住了,手里还捏着那支金步摇,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劝慰。
因为连她自己心底也不得不承认,这满屋的珠光宝气,确实压得洛青青喘不过气来。
那是阶层,是一道看不见却摸得着的厚墙。
就在这时,房门被猛地推开。
阮拂云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脸色难看得吓人。
她顾不得还在描眉,语速极快:“出事了。我留在醉仙楼的眼线拼死送出来的消息,孙得功那老狗摆的是‘文阵’。”
“文阵?”苏宛月皱眉。
“全套的周礼,还要行酒令,考校经史子集。”阮拂云咬牙切齿,“他们点名了要针对青青,说要看看赵家的六夫人是个什么‘山野灵秀’,实则是准备了最生僻的古文等着看她出丑。”
这话一出,洛青青彻底瘫软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如果是让她去杀野猪,她眼睛都不眨。
可让她去背那些如同天书一样的之乎者也,还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一群大老爷们当猴耍,那比杀了她还难受。
“我不去……我真的不能去……”她蜷缩成一团,手指死死扣住椅背,指甲都要翻过来。
“谁说你不能去?”
一道低沉、平静,却带着一股子金属般质感的声音,突兀地在门口响起。
屋子里的哭声和劝慰声戛然而止。
赵十郎一身玄色长衫,没穿盔甲,也没带兵器,手里依旧盘着那两颗铁核桃。
他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目光越过满屋的绫罗绸缎,精准地锁定了角落里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
他大步走进来,鹿皮靴踩在散落一地的珍珠上,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他走到洛青青身后,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按住了她正在解衣扣的手。
那只手很大,掌心温热,带着常年握刀和操作机械留下的硬茧,粗糙,却莫名让人安心。
“十……十郎……”洛青青惊恐地回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我给你丢人了,我……”
“嘘。”
赵十郎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
他没有看她哭花的脸,也没有看那被勾丝的云锦,而是直接伸手,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地捏住了她头上那支已经歪斜、摇摇欲坠的金步摇。
“太俗。”
他淡淡吐出两个字,随手将那支价值连城的金步摇扔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紧接着,他又拔掉了她发间剩下的几根银簪、玉梳。
洛青青的长发瞬间散落下来,披在肩头,虽然枯黄,却带着一股子野草般的蓬勃。
她愣住了,傻傻地看着赵十郎。
赵十郎缓缓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不是什么稀世珍宝,而是一朵紫色的野花。
花瓣很小,边缘带着细碎的锯齿,根部还沾着一点点湿润的泥土。
这是刚才他在院墙角落里看到的,正是前几日洛青青随手撒下种子长出来的药材花,名叫“紫地丁”。
贱命,耐寒,见土就活。
赵十郎神情专注,像是在进行某种精密的机械组装,小心翼翼地将那朵野花别在了洛青青耳畔的发丝间。
他端详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算计的狐狸眼,此刻却满是宠溺。
“那些金银石头太重,俗气,压弯了我的小猎豹。”
赵十郎伸手,握住洛青青那双满是黑泥和老茧的手,并没有嫌弃地擦拭,反而紧紧包裹在掌心,举到所有嫂子面前。
“六嫂。”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在每个人心头炸响。
“你知道那帮老帮菜为什么要穿绫罗绸缎吗?因为他们的心烂了,骨头酥了,只能靠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包着,才像个人样。”
“而你不一样。”
赵十郎伸出拇指,轻轻擦去她脸颊上的一道泥痕,语气变得无比温柔,又无比狂妄。
“你身上带着泥土气,不是脏。”
“那是因为你代表着——生机。”
“今晚,大嫂负责管钱,七嫂负责看戏,而你……”赵十郎凑近她的耳边,轻声道,“你是我的底牌。这幽州城能不能活下去,这百万张嘴能不能吃上饭,不看孙得功那张老脸,看的是你手里能不能变出粮食来。”
“咱们不跟他们比谁背的书多,咱们跟他们比……谁活得久。”
轰——
洛青青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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