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楼的鎏金大匾在夜色里泛着贼光,活像张大嘴等着吃人的兽。
门口两排迎宾的龟公腰刚弯下去,就被一阵沉闷整齐的脚步声震得脚底板发麻。
抬眼一瞧,只见一群穿着玄甲、满身硝烟味的神机营汉子,个个背着一条印着“幽州煤业”四个黑字的粗麻袋,跟奔丧似的,杵在了红毯两边。
麻袋粗糙,纤维里嵌着洗不净的煤渣,往这金碧辉煌的雕梁画栋前一站,就像是一坨牛粪狠狠拍在了锦缎上。
一种毫不掩饰的、工业化的暴力美感,扑面而来。
刚迎出来的孙得功,脸上的那朵褶子花瞬间僵住。
他今儿特意穿了一身仿古制的宽袍大袖,峨冠博带,手里捏着洒金折扇,想摆出一副“乱世名士”的派头,压一压赵十郎的草莽气。
谁承想,人家根本不接招,直接把“搬砖现场”给搬到了宴会厅。
“赵……赵大人,”孙得功嘴角抽搐,扇子差点拿捏不住,“这是……”
“哦,怕孙大人府上剩菜太多,倒了可惜。”
赵十郎一身玄衫,双手拢在袖子里,笑得人畜无害:“我这帮兄弟饭量大,不挑食。孙大人是读书人,讲究‘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应该不介意吧?”
孙得功喉头一梗,硬生生把那个“滚”字咽了回去,赔着笑脸:“哪里哪里,赵大人体恤下情,实乃……实乃楷模。请,楼上摘星阁请!”
一行人穿过回廊。
原本还在寻欢作乐的豪商巨贾们纷纷避让,眼神惊恐又鄙夷地盯着那些麻袋,仿佛上面沾了瘟疫。
摘星阁顶层,早已布置成了春秋古礼的模样。
一人一案,分列两旁。
左侧是豪绅男宾,右侧被一道巨大的《韩熙载夜宴图》屏风隔开,隐约可见后面珠翠摇曳,香风阵阵,那是各家带来的女眷。
“赵大人,幽州虽是边地,但也讲究礼仪。”
孙得功引着赵十郎入座主位,指了指那道屏风,笑得意味深长:“圣人云,男女七岁不同席。咱们爷们儿在这边谈家国天下,后院的事儿,就让女眷们在屏风后头乐呵去,免得酒气冲撞了佳人。”
赵十郎眯了眯眼。
这老狐狸,在这儿等着呢。
把嫂子们隔开,就等于卸了他赵十郎的“逆鳞”。
没了他在旁边镇场子,那群从小浸淫在宅斗和攀比中的世家贵女,有一万种兵不血刃的法子,能把他这群“草根”出身的嫂子羞辱得体无完肤。
杀人不用刀,诛心而已。
赵十郎目光扫过屏风,透过半透明的绢纱,看到七嫂阮拂云正扶着腿软的六嫂,大嫂苏宛月背脊挺得笔直。
“既是规矩,那便依孙大人的。”
赵十郎坐下,随手抓起案几上的一枚精致糕点,两指一捏。
粉碎成渣。
他倒要看看,这帮人今晚能唱出什么大戏。
……
屏风后,气氛比外头的冰天雪地还要冷上三分。
这里坐着的,全是幽云十六州有头有脸的贵女千金。
广袖流仙裙,脸上敷着细腻铅粉,一个个端坐在锦垫上,连呼吸都仿佛带着尺子量过的节奏。
苏宛月带着众女入席时,原本细碎的谈笑声就像被掐断了脖子的鸡,突然没了动静。
几十双眼睛像钩子一样,瞬间挂在了她们身上。
审视、错愕,最后化作掩饰不住的讥诮。
哪怕苏宛月等人身上穿着并不输给她们的云锦,但在这些贵女眼中,这就叫沐猴而冠。
那种骨子里透出的“阶级优越感”,比城墙还要厚。
“哎哟,这不是苏姐姐吗?”
主位上,一个穿鹅黄衫子、满头珠翠的少女娇笑着开了口。
孙得功的嫡长女,孙兰心。幽州名媛圈绝对的“大姐头”。
孙兰心捏着丝帕,掩唇轻笑,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众人:“听闻苏太傅当年也是京城清流,怎么如今苏姐姐带出来的人……啧啧,这搭配,倒是别致得很。”
她的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角落里的洛青青头上。
那朵紫地丁,在满屋的金步摇和玉簪映衬下,显得那样寒酸,那样刺眼。
就像一只误入天鹅群的丑小鸭,羽毛上还沾着泥点子。
周围立刻响起一阵低低的嗤笑。
“野花?这年头连乞儿都不戴这个了吧?”
“听说是山里捡回来的野丫头,也不怕那花上有虫子,爬到饭菜里去。”
“嘻嘻,离远些好,免得沾了穷酸气。”
每一句话,都像是抽在脸上的耳光。
洛青青把头埋得极低,恨不得缩进地板缝里。她死死攥着袖口,指节发白。
那是赵十郎亲手给她戴上的花,是她的皇冠。
可在这里,却成了耻辱的烙印。
“孙小姐。”
五嫂宋清辞突然开口。她平日里最是温婉,此刻声音却冷得像淬了冰。
“《诗经》有云:‘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先贤尚且以采薇采葛为雅,怎么到了孙小姐这里,天地生养的灵秀之物,反倒成了脏东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宋清辞不卑不亢,目光清正:“若论脏,这满屋的脂粉气,怕是比那朵花俗气千倍。”
孙兰心被噎了一下,脸色微变,随即冷笑:“好一张利嘴。不过是个落魄书生的女儿,也配跟我谈风雅?来人,行酒令!”
她一拍手,立刻有侍女端上来笔墨纸砚。
“今日咱们不玩虚的,以‘手’为题。谁的手若生得不够精细,或者这字写得不够娟秀,那就自罚三杯,还得给大家学几声狗叫助兴!”
这就是明晃晃的针对了。
众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八嫂钟离玥的手上。
那是一双怎样的手?
指节粗大,布满老茧,虎口处有被铁锤震裂的旧伤,指甲缝里残留着洗不掉的机油和铁锈。
这是一双能造出坦克、能修好神机大炮的手。
但在这些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女眼中,这就叫“残废”,叫“下贱”。
钟离玥身子一僵,下意识把手缩回袖子里。
她不怕流血,不怕烫伤,但此刻面对这些恶意,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自卑。
“怎么?不敢亮出来?”
孙兰心步步紧逼,端起酒杯走过来:“也是,这种烧炭婆的爪子,伸出来怕是要吓坏了姐妹们。要不……你也别写字了,直接学狗叫吧?”
“汪——!”
孙兰心学了一声,引得满堂哄笑。
……
屏风这边,酒过三巡。
孙得功脸红脖子粗,借着酒劲,半个身子探向赵十郎。
“赵老弟啊,哥哥我也跟你交个底。”
孙得功压低声音,满嘴酒气:“这幽州城现在是你说了算,咱们认。但这过日子,光有枪杆子不行,还得有粮袋子。”
他指了指窗外黑漆漆的夜色。
“如今这世道,粮食比金子贵。咱们这几家,虽然没啥兵权,但手里握着几百个粮仓,那是几代人攒下的家底。你要是愿意把神机营的指挥权……稍微分润那么一点点,给哥哥们弄个‘监军’之类的闲职,再把粮价定夺权还给商会……”
孙得功眼里闪着贪婪的光:“哥哥保证,明儿一早,这满城的难民就有粥喝。咱们一起发财,做这幽州的土皇帝,岂不美哉?”
赵十郎静静听着,手里把玩着那个青铜酒爵。
青铜冰凉,透着股历史的沉重感。
“孙大人,”赵十郎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穿透了丝竹声,“你听过一句话吗?”
“什么?”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赵十郎抬眼,目光越过孙得功那张肥腻的脸,看向正在上菜的流水席。
何等奢靡。
一道菜,只取精华一小口。
清蒸熊掌只挖掌心一点肉,烤乳猪只切背上那层脆皮,余下的整盘倒进泔水桶。
而在几里之外的城南难民营,就在刚才,赵十郎亲眼看到一个母亲为了给孩子省一口稀得像水的米汤,生生饿晕在雪地里。
这种强烈的割裂感,让赵十郎心中的杀意,如野草般疯长。
“赵老弟真会开玩笑,这诗是说前朝昏君的。”孙得功打着哈哈,“咱们这叫排场,叫礼数……”
就在这时,屏风那边突然传来“咣当”一声脆响。
紧接着,是一个女孩带着哭腔的低喊,和一声尖锐的喝骂。
赵十郎手里那个盘玩了许久的青铜酒爵,在这一瞬间,“咔嚓”一声,化作一蓬金属齑粉。
……
十息之前。
女宾席上,一道极品“东坡肉”被端了上来。
色泽红亮,肥瘦相间,颤巍巍地冒着热气。那浓郁的肉香,对于刚经历过饥荒的人来说,就是致命的诱惑。
然而,按这“周礼”的规矩,这道菜只是为了“观色闻香”,并不真吃。
侍女端着盘子晃了一圈,便准备撤下倒掉。
当盘子经过洛青青面前时,她终于忍不住了。
那是肉啊。
是大嫂算计着每一粒米过日子时连做梦都不敢想的油水。是城外那些孩子能续命的东西。
“别……别倒!”
洛青青猛地伸手按住盘沿,指尖用力到发白,声音颤抖却坚定:“这还能吃……还没凉呢……”
满屋死寂。
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她。侍女被吓住了,不知所措。
洛青青顾不得了。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打满补丁的旧布袋,动作笨拙地打开,里面垫着一层小心翼翼折好的油纸。
“浪费是要遭雷劈的……”
她一边小声念叨,一边伸筷子想把肉夹进袋子。手有些抖,一滴酱汁溅到了昂贵的云锦袖子上。
“啪!”
一只玉杯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孙兰心霍然起身,指着洛青青,原本姣好的脸因鄙夷而扭曲。
“哪来的叫花子!”
她尖叫道:“竟在我的宴席上偷泔水吃!真恶心!你那破袋子里装的是什么?路边捡的狗食?”
“来人!把这脏东西给我扔出去!连同那个恶心的破袋子,一起喂狗!”
几个五大三粗的婆子立刻冲上来,伸手抓向洛青青的头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