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寂寥,唯余风声呜咽,卷起地上未干的血腥气。
赵十郎窝在那张铺着斑斓虎皮的太师椅里,意兴阑珊地打了个哈欠。
他手里那枚足以令江湖震动的“天听令”,被他随手塞进了怀里,动作草率得像是揣了个不值钱的烧饼。
对于眼前这黑压压跪了一地、刚刚还在对他顶礼膜拜的三千精锐,他似乎并没有太大的收编兴致。
驯兽这种事,玩一次是新鲜,一直玩,那就成了铲屎官。
他赵十郎是来当老爷的,不是来当保姆的。
赵十郎懒洋洋地侧过头,目光越过那一排排赤裸着脊背、如丧家之犬般的汉子,精准地落在了听雪园的大门口。
那里,一抹红衣胜火,倚门而立。
楚红袖手里紧紧攥着那杆银枪,枪尖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但她的眼神却比枪尖还要烫,正死死盯着台阶上那个慵懒如猫、实则如龙的男人。
“三嫂。”
赵十郎抬起手,掌心向下,对着楚红袖随意地招了招。
那动作,既不像是在招唤一位将军,也不像是在请一位嫂嫂,倒像是在唤自家养熟了的小狸奴。
“过来。”
楚红袖微微一怔。
她深吸一口气,提着银枪,迈开长腿,大步流星地穿过庭院。
红衣猎猎,枪出如龙。
她目不斜视地走过那群跪在地上的悍卒,皮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极有节奏的“哒、哒”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那些兵痞的心尖上。
走到赵十郎身侧,楚红袖下意识地收枪、并腿,就要抱拳行下属之礼。
“主……”
手肘处却传来一股温热的阻力。
赵十郎伸出一只手,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肘,没让她把那个腰弯下去。
“咱们家不兴这个。”
赵十郎瞥了她一眼,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指了指台阶下那黑压压的三千颗脑袋。
“这群狼崽子,野性难驯,一身的馊味儿,我懒得管。”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令人牙酸的随意。
“三嫂,你是行家。从今天起,这三千人的缰绳,交给你了。”
此言一出,如石破天惊。
原本死寂一片的黑甲卫方阵,瞬间像是被扔进了一块生肉的饿狼群,出现了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那一双双低垂的眼睛里,恐惧还没散去,一种被羞辱的愤怒却又冒了出来。
让一个女人来管他们?
还是个看起来娇滴滴、只配在深闺里绣花的寡妇?
这对于这群在刀口舔血、信奉“老子裤裆里有鸟就是爷”的兵痞来说,比杀了他们还要难受。
这不仅仅是换帅,这是在打脸。
“怎么?有意见?”
赵十郎挑了挑眉,目光扫向人群。
跪在前排的周通,此刻早已没了半点脾气,把头埋在裤裆里装死。他刚扒了皮表了忠,这时候要是再敢龇牙,那刘铁那颗炸烂的心脏就是前车之鉴。
但不是所有人都有周通这份“眼力价”。
“狼主!”
一声闷雷般的低吼响起。
只见周通身侧,一个身形足有两米开外、满脸络腮胡的巨汉,硬着头皮抬起了头。
此人绰号“黑熊”,是黑甲卫的副统领,一身蛮力能倒拽九牛,平日里在军中最是桀骜不驯。
他不敢看赵十郎的眼睛,只敢对着赵十郎脚下的泥土,重重磕了一个响头,额头上青筋暴起。
“我等既已扒皮归顺,那这条烂命便是狼主的!狼主让我等往东,我等绝不敢往西!哪怕是去填护城河,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
黑熊咬着牙,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倔强和不甘。
“但……这行军打仗,那是咱们老爷们儿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的活!”
“让一位……一位夫人来管咱们这群粗鄙汉子,兄弟们怕是……心里不踏实!!”
“这传出去,咱这三千号兄弟的脸面往哪搁?以后还怎么在幽州地界上混?!”
这番话虽然粗糙,却说出了绝大多数士兵的心声。
人群中传来一阵阵低沉的附和声,虽然不敢大声喧哗,但那股子抗拒的情绪,已经像是潮水般漫了上来。
怕赵十郎是真怕。
但不服楚红袖,那也是真不服。
楚红袖握着银枪的手紧了紧,凤目微眯,眼底闪过一丝煞气。
她刚想开口。
“啪。”
一声脆响。
赵十郎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看都没看那个黑熊一眼,就像是扔垃圾一样,随手抛到了楚红袖的怀里。
楚红袖下意识地接住。
入
手冰凉,沉甸甸的。
那是一枚青铜铸造的虎符,上面还沾着刘铁的一丝血迹,带着体温。
这枚虎符,代表着这三千黑甲卫的绝对指挥权,是生杀予夺的令箭。
“心里不踏实?”
赵十郎坐在太师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一阵笃笃的声响。
他的声音骤然变冷,像是三九天的寒风,瞬间刮过长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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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踏实,那就杀到他们踏实为止。”
赵十郎缓缓站起身。
他身形修长,虽然只是一袭布衣,但站在高阶之上,那股子睥睨天下的气势,竟比身后那巍峨的听雪园还要厚重。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身旁的楚红袖,对着台阶下那三千双质疑的眼睛,说出了一句足以让任何女人疯狂的判词:
“听好了。”
“我的规矩就一条。”
“从今往后,她是你们的天。”
“她让你们死,你们就得给我笑着去死。哪怕是前面是刀山火海,她指了,你们就得给我填平了它。”
“谁有意见?”
最后这四个字,赵十郎没有动用真龙威压。
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绝对的护短和霸道,却比任何威压都要来得震撼。
全场噤若寒蝉。
黑熊的身子猛地一抖,把头重重磕在地上,再也不敢吭声。
在这个疯子面前,讲道理?
那是嫌命长。
楚红袖捧着那枚虎符,掌心里全是汗。
她转头看着赵十郎。
那个男人侧脸冷峻,平日里那股子不正经的狐狸劲儿全没了,只剩下为了维护她而不惜屠戮天下的狠戾。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是要撞破胸膛。
这就是被偏爱的感觉吗?
这种把几千条人命当做礼物随手送出的荒唐,竟让她这个将门之后,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爽快。
但。
她是楚红袖。
是镇北将军楚天南的独女。
她要的尊严,不是靠男人施舍来的,更不是靠男人的威压吓出来的。
“十郎。”
楚红袖突然开口,声音清越如凤鸣。
她深吸一口气,一步跨出,直接站在了赵十郎的身前。
在赵十郎略带惊讶的目光中,她抬起手,将那枚象征着绝对权力的虎符,“啪”的一声,重重拍在了旁边的一尊石狮子头上。
虎符入石三分,嗡嗡作响。
“十郎给的权,是他的恩典。”
楚红袖转过身,那一袭红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台阶下的黑熊,那双原本明艳动人的眸子里,此刻燃烧着熊熊烈火。
“但我楚红袖带兵,从来不靠男人的施舍。”
“若是我没本事,别说统领你们这群狼,就算是给我一群羊,我也嫌臊得慌。”
楚红袖手腕一抖。
“嗡——!”
手中那杆名为“落雪”的银枪发出一声龙吟般的震颤,枪尖直指跪在地上的黑熊。
“你不服?很简单。”
楚红袖红唇轻启,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那是只有在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人才有的煞气。
“我给你个机会。”
“站起来,赢了我手中的枪,统领的位置让给你。”
“输了……”
楚红袖眼中寒光一闪:“就把你的命留下,给我的赤焰旗做祭旗礼!”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立威了。
这是赌命!
黑熊猛地抬起头,那双铜铃般的大眼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紧接着,便是被激怒后的狂喜与狰狞。
他忌惮赵十郎,那是忌惮那诡异的妖法。
但这娘们儿竟然要跟他动手?还要单挑?
这不是送死是什么!
他下意识地看向赵十郎。
只见赵十郎重新坐回了太师椅里,甚至还饶有兴致地从旁边桌上抓了一把瓜子,一副“你们随意,我只看戏”的架势。
“好!!”
黑熊大吼一声,猛地从地上窜了起来。
他这一站,如同一座铁塔拔地而起,浑身的腱子肉像是花岗岩一样坚硬,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夫人!这可是你自己找的!”
“军中无戏言!得罪了!!”
黑熊根本不给楚红袖反悔的机会。
他脚掌猛地跺地,“轰”的一声,地面震颤,整个人如同一辆失控的重型战车,带着呼啸的风声,直扑楚红袖而来。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
就是纯粹的力量。
一力降十会!
他那一对砂锅大的拳头,裹挟着暗劲期的气浪,直取楚红袖的面门。
这一拳若是砸实了,别说是一个娇滴滴的女人,就是一头牛也得当场暴毙。
“完了……”
周通闭上了眼,不忍直视那血肉模糊的画面。
然而。
赵十郎磕瓜子的动作连停都没停。
就在那拳风即将吹乱楚红袖发丝的一刹那。
动了。
楚红袖的身影就像是一团红色的火焰,毫无征兆地在原地晃了一下。
第一招。
她没有退,反而欺身而上。
脚下踩出一个诡异的弧度,身形如柳絮随风,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雷霆一击。那刚猛的拳风擦着她的脸颊掠过,却连她的衣角都没碰到。
“什么?!”
黑熊一拳落空,心中大骇,刚要变招。
迟了。
第二招。
楚红袖手中的银枪并没有刺出,而是倒转枪杆,借着旋转的力道,如同一条钢鞭,狠狠抽向了黑熊那粗壮的膝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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