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雪园外的长街上,狂热的嘶吼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整肃军纪的喝令声。
赵十郎是个标准的甩手掌柜,既然说了“这三千人的天是楚红袖”,那他就真的连多看一眼都嫌累。
在这位爷看来,驯兽这种粗活儿,哪怕是驯狼,也犯不着亲力亲为,容易沾一身骚味。
他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便往园子西侧走去。
楚红袖虽刚刚接掌兵权,但到底是将门虎女,深知这群刚扒了皮、此时正光着膀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汉子们,那就是一群拔了牙的老虎。
没有爪牙,何来赤焰?
“所有人听令!暂驻校场,不得扰民!”
楚红袖手中银枪一顿,随后点了周通、黑熊等几个领头的骨干:“你们几个,跟上。”
一行人穿过回廊,越走越偏。
空气中那种凛冽的寒梅香气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混合了焦炭、硫磺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蚀气味的怪味儿。
这里的温度,比外面高得吓人。
“天机工坊。”
赵十郎在一扇厚重的铁门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身后那几个一脸茫然的糙汉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记住了,进了这扇门,把你们那套兵痞的做派都给我收起来。”
“在这里,她是神,你们……”赵十郎指了指他们,“连凡人都算不上。”
“吱呀——”
铁门推开,一股灼热的气浪伴随着叮叮当当的金属撞击声扑面而来。
宽阔的工坊内,火炉通红,巨大的水力锻锤正在不知疲倦地轰鸣。
而在这一片嘈杂与火热的中心,一个身穿素白麻衣、脸上戴着一副怪模怪样的水晶护目镜的女子,正背对着众人。
她手里拿着一把亮银色的游标卡尺,正对着桌上一堆黑漆漆、像是被烧焦了的废铁进行测量。
那是赵十郎从地宫里带回来的“破烂”。
“来了?”
四嫂沈知微头都没回,声音冷得像是这高温熔炉里唯一的冰块:“站在黄线外,别动,别摸,别呼吸太重,会扰乱气流。”
周通和黑熊等人面面相觑,下意识地看脚下,果然有一道用石灰画出来的黄线。
这群杀人不眨眼的汉子,此刻竟乖觉得像是一群刚入学堂的小学生,老老实实地缩在黄线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黑熊眼尖,一眼就看到了工坊角落里堆着的一座小山。
那是他们之前在门口为了表忠心,硬生生从身上扒下来的黑金铠甲。
这些铠甲虽被撕扯坏了系带,但那黑沉沉的甲片,可是实打实的幽州精铁打造,放在市面上,那是千金难求的宝甲。
“这……”
黑熊忍不住吞了口唾沫,他是穷苦出身,看着这些平日里视若性命的宝贝就这么像垃圾一样堆着,心里实在肉疼。
他硬着头皮往前挪了半步,瓮声瓮气地说道:“四……四夫人,这些甲胄虽然坏了系带,但这护心镜可是好东西啊!哪怕是拿回去修修补补,也好过让兄弟们光着膀子跟人拼命不是?”
在他朴素的价值观里,能挡刀的就是好东西,管它破不破。
“滋——”
沈知微手中的游标卡尺猛地收回,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
她缓缓转过身,推了推鼻梁上的护目镜,那双露在镜片后的清冷眸子,毫无感情地扫过黑熊,最后落在他手里紧紧攥着的那块护心镜上。
那种眼神,怎么形容呢?
就像是看到了不可回收的有害垃圾。
“碳含量过高,杂质率超过45,晶格结构松散如沙。”
沈知微朱唇轻启,吐出一串黑熊完全听不懂的词汇,最后冷冷地总结了两个字:“垃圾。”
“这……”黑熊一张黑脸涨成了猪肝色,却又不服气地嘟囔道,“这可是吴王花重金打造的!寻常刀剑根本砍不透,怎么就成垃圾了?”
这不仅是打他的脸,也是在侮辱他作为一个老兵的眼光。
沈知微没有说话。
她甚至懒得解释。
她随手从工作台上拿起一把银色的小弩。
这弩极小,只有巴掌大,造型古怪,既没有粗大的弓弦,也没有复杂的绞盘,只有一个光秃秃的滑轨和如同鸟喙般的悬刀。
看起来就像是个精致的玩具。
“把它举起来。”沈知微指了指黑熊手中的护心镜。
黑熊一愣,下意识地把那块厚达三指的护心镜举在胸前,心里还在嘀咕:就这小玩意儿,能顶个球用?就算是给俺挠痒痒都嫌轻。
“噗。”
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
没有弓弦震颤的轰鸣,也没有劲风呼啸的霸气。
就像是用手指捅破了一层窗户纸。
全场死寂。
黑熊愣愣地看着手中的护心镜。
就在那正中央,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手指粗细的圆孔。
孔洞边缘光滑如镜,甚至带着一丝高温熔融后的焦痕。
而那根不知是什么材质打造的短箭,早已穿透了这块“坚不可摧”的护心镜,又穿透了后面的一根实木柱子,最后没入了石墙深处,只留下一个黑漆漆的深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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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啷。”
黑熊手一抖,那块引以为傲的护心镜掉在地上,滚了两圈,那个通透的圆孔像是一只嘲讽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这要是射在人身上……
黑熊感觉自己的胸口凉飕飕的,仿佛已经被开了个透明窟窿。
“这种防御系数,在我的数据模型里,约等于纸。”
沈知微放下手中的试做型手弩,语气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做了一次微不足道的除尘工作:“穿上这种垃圾,除了增加负重和充当活靶子,我想不出任何战术价值。”
这就是降维打击。
在绝对的技术代差面前,所有的经验主义都是笑话。
“行了,别吓唬老实人了。”
一直在一旁看戏的赵十郎笑着走上前,伸手拍了拍呆若木鸡的黑熊,那力道让他回过神来,却依然止不住腿肚子转筋。
“四嫂,我知道你眼界高,但这群狼崽子现在确实是在裸奔。”赵十郎走到工作台前,指了指旁边那几桶散发着怪味的液体,以及那堆从地宫带出来的“废铁”。
“原料都在这儿了,还有那几桶……特殊的发酵液。”
赵十郎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那些“废铁”,其实是地宫深处一具前文明“机关战傀”的残骸,虽然内部线路毁了,但这外壳所用的特种合金,在这个时代就是神话级的材料。
而那“发酵液”,则是系统出品的金属分解酶。
沈知微看到那些东西,原本冷漠的眼中终于爆发出了一抹狂热的光彩,就像是老饕看到了一桌满汉全席。
“准备开炉。”
她一声令下,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温度。
不需要多余的废话,几名赵家从小培养的哑巴家丁立刻上前,将那些坚硬得连宝刀都砍不出白印的合金残片,一股脑地扔进了那几桶翻滚着绿色气泡的“发酵液”中。
“咕嘟咕嘟——”
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响起。
在周通和黑熊惊恐的注视下,那些硬度堪比金刚石的残片,竟然像是在热锅里的猪油一样,迅速软化、分解,最后变成了一池闪烁着银灰色光泽的流体。
紧接着,这些流体被导入早已准备好的、刻满了复杂纹路的模具之中。
沈知微双手按在操作台上,内力涌动。
墨家机关术的核心御物之法,在此刻化作了最为精密的温控系统。
“冷却,凝固,结晶。”
仅仅半个时辰。
随着模具打开,一阵白色的蒸汽升腾而起。
并没有想象中那种厚重霸气的板甲。
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片片薄如蝉翼、呈流线型的银灰色甲片,以及一组组让人眼花缭乱的精密齿轮和弹簧构件。
“这……这也太薄了吧?”
周通没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玩意儿看着跟鱼鳞似的,拿在手里轻飘飘没分量,真能挡刀?该不会是这位四夫人为了省材料,偷工减料吧?
这种“塑料感”让他心里直打鼓。
沈知微瞥了他一眼,没说话,直接指了指黑熊:“过来,脱。”
“啊?”黑熊一愣,随即老脸一红,双手抱胸,“四夫人,这……这大庭广众的,不好吧?”
“想什么呢?”赵十郎一脚踹在他屁股上,“让你试甲!赶紧的!”
黑熊这才扭扭捏捏地脱掉上衣,露出一身如岩石般的腱子肉。
沈知微拿起那些甲片,动作快得像是在穿花引蝶。
“咔哒。”
“咔哒。”
清脆的金属扣合声不断响起。
这些看似单薄的甲片,并没有像传统盔甲那样死死地绑在身上,而是通过一种奇异的锁扣结构,贴合在黑熊的关节和肌肉线条上。
胸口、双肩、手肘、膝盖。
所有的要害都被覆盖,但又留出了足够的活动空间。
更神奇的是那些弹簧和齿轮,被巧妙地安装在四肢的关节外侧,形成了一套简易的……外骨骼助力系统。
当最后一块面甲扣在黑熊脸上时,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头充满了未来科技感的银色巨兽。
“动一下。”沈知微命令道。
黑熊试探性地抬了抬手。
“嗡——”
轻微的机械咬合声响起。
黑熊只觉得手臂轻得不可思议,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推着他动。他猛地一拳挥出。
“呼!”
这一拳的速度,竟然比他平时快了足足三成!甚至带起了一阵尖锐的破空声!
“这……”黑熊看着自己的拳头,满脸的难以置信,“俺感觉……俺能打死一头象!”
“还没完。”
沈知微从旁边拿起一个更加怪异的玩意儿。
那像是由两把刚才那种小弩折叠在一起的大家伙,下面还连着一个圆鼓鼓的弹匣。
“咔嚓。”
这东西被直接卡在了黑熊右臂的甲片卡槽上,严丝合缝。
“去校场。”
……
校场之上,寒风呼啸。
五十个草人被立在百步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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