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竹影初现
浊浪翻涌间,虞明的意识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
他死死攥着怀中的《镇水诀》,古籍的边角深深嵌入掌心,锋利的纸边划破了掌心的皮肉,血珠顺着泛黄的纸页蜿蜒而下,与浑浊的污水交融在一起,却依旧在纸页上留下淡淡的血痕,仿佛在诉说着他的倔强与不甘。
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皱巴巴的笔记本,那是他随身携带的,上面记录着他追寻真相的点点滴滴,还有一些随手写下的诗句,粗糙的纸页上,还留着昨夜写的半截诗句:
“月光在水面碎成鳞片,而秘密沉入更深的渊。”
此刻,诗句上的墨水被血水晕开,字迹扭曲变形,原本优美的文字,此刻竟变得狰狞可怖,倒像是提前预兆了这场腥风血雨,提前诉说着这深渊之中的秘密与绝望。
虞明在洪流中沉沉浮浮,冰冷的污水不断灌进鼻腔和口腔,腐臭的气息直冲脑门,让他的胃袋翻涌不止,每一次呛水,都伴随着剧烈的咳嗽,温热的血沫从嘴角喷出,融入浑浊的洪水中,瞬间被冲刷殆尽。
他的眼前,不断闪过黑袍女人鳞片上自己的倒影,那些倒影,串联起了他的一生,从牙牙学语的婴儿,到戴着红领巾在工棚外玩耍的孩童,再到文学社领奖台上意气风发的青年,每一个自己,眼中都燃烧着与父亲如出一辙的倔强,都怀揣着对真相的执着,对正义的坚守。
可此刻,这份倔强与坚守,在这滔天的浊浪和强大的邪祟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如此无力。
就在虞明感觉意识逐渐模糊,身体快要沉入水底,彻底被黑暗吞噬之际,一只纤细却有力的手,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在刺骨的冰冷污水中,带着奇异的温度,仿佛冬日里的一簇火苗,温暖而坚定,瞬间驱散了他心中的一丝绝望,给了他一丝微弱的生机。
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双眼,浑浊的视线里,渐渐浮现出一张被水花打湿的脸。那是一张年轻的女孩的脸,杏眼含波,眼尾因焦急而泛起淡淡的红晕,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水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宛如清晨荷叶上的露珠,脆弱而美丽。
她的唇角,还带着因用力而咬出的红痕,显得格外动人,湿漉漉的黑发,紧贴在白皙的脖颈上,勾勒出优美的脖颈线条,粉色的衬衫被水流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丰满的曲线,却丝毫没有轻浮之感,反而透着一股坚韧与倔强。
“抓紧我!”女孩大喊,声音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软糯,像是裹着蜜糖的糯米糕,清甜而温柔,在这阴森恐怖、充满血腥气的氛围中,显得格外突兀,却又格外温暖,仿佛一道光,照亮了这无尽的黑暗。
虞明下意识地握紧了女孩的手,那只手纤细而有力,掌心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触感粗糙,却格外安心。
他瞥见女孩腰间缠着的救生绳,救生绳是深蓝色的,质地坚韧,另一端牢牢系在岸边的枯树上,绳结打得规整细密,每一个绳结,都透着一股认真劲儿,显然是经过专业训练,或是做事极其严谨之人。
女孩的力气,比想象中要大得多,她咬紧牙关,双手紧紧抓住虞明的手腕,身体向后倾斜,凭借着救生绳的拉力,一点点将虞明从滔天浊浪中拽了出来。
虞明被拽上岸时,重重摔在泥泞的河滩上,身体与冰冷的泥土撞击在一起,发出“砰”的一声闷响,让他原本就受伤的身体,更是雪上加霜。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吐出几大口污水,污水中混杂着泥沙与细小的腐肉碎屑,腥甜的血味在口腔中蔓延开来,呛得他眼泪直流,浑身抽搐。
他撑着地面,想要挣扎着起身,却发现双腿早已没了知觉,像是不属于自己一般,稍微一动,就传来钻心的疼痛,仿佛有无数根针,在双腿的经脉中来回搅动。
他的肋骨,依旧在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剧烈的不适感,身上的伤口,被泥水浸泡着,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鲜血与泥水混合在一起,结成了厚厚的血痂,看起来狼狈不堪。
女孩蹲下身,动作轻柔而迅速,从帆布包里翻出一条淡蓝色的毛巾,毛巾的边缘,绣着细碎的荷花图案,针脚细密,纹路清晰,显然是精心挑选之物,或是亲手绣制的。
她犹豫了一下,看着虞明浑身是血、狼狈不堪的模样,还是轻轻将毛巾按在他额角的伤口上,指尖带着若有若无的茉莉香,清淡而雅致,驱散了周围的腐臭气息,给虞明带来了一丝慰藉。
“我叫春竹,是县文化馆来采风的。”女孩的声音,依旧带着江南的软糯,却多了一丝温柔与关切。
“本来想拍水库晨雾,没想到……”
她的声音突然顿住,眼神中闪过一丝恐惧与震惊,目光越过虞明的肩头,落在远处崩塌的大坝上。
那里,漂浮着黑袍女人散落的鳞片,鳞片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幽绿光芒,每一片鳞片的表面,都映出一张扭曲的人脸,那些人脸,有女工,有婴孩,还有工人,他们的嘴巴无声地开合着,像是在吟唱古老的诅咒,又像是在诉说着无尽的冤屈。
虞明顺着春竹的目光望去,心中一沉。
他知道,那些鳞片,是王霪的力量残留,虽然王霪的本体已经消散,但这些鳞片,依旧蕴含着浓郁的邪祟气息,若是不及时清除,迟早会再次凝聚成邪祟,继续危害人间,继续掩盖当年的真相。
他想要起身,想要用《镇水诀》的力量,清除这些鳞片,可身体的疼痛,让他再次瘫倒在地上,只能无奈地看着那些鳞片,眼中满是焦急与不甘。
虞明望着春竹被江水泡得发白的指尖,她的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干净整洁,指腹却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显然,她是一个常年与文字打交道的人。
记忆突然闪回大学时光,那时的他,还是文学社的骨干,常常在文学社的活动室里,朗诵自己写的情诗,想象着与恋人漫步在烟雨江南的场景,想象着与恋人一起,赏荷花、读诗词,过着安稳而浪漫的生活。
可自从父亲去世,自从他开始追寻当年的真相,这样的憧憬,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危险、痛苦与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