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瑶光境。
苏渺坐在白玉莲花椅上,手里捏着一枚玉简,眉心拧成一个浅浅的结。
桌案上摊着一幅地仙界的舆图,山川河流城池标注得密密麻麻,红圈黑叉铺了大半张桌面。
朱砂笔搁在笔架上,笔尖的红色已经干透,凝成一小块硬壳。
铁算盘站在下首,捧着账本,正汇报这个月的收支情况。瘦小的身子微微前倾,皱纹深刻的脸皱成一团,每念一个数字就像在割他的肉。
“……西方分教上月上缴灵材折合贡献点四亿七千万,支出三亿两千万,结余一亿五千万。
总坛这边——”
“停。”
苏渺打断,铁算盘立刻闭嘴,捧着账本站直。
桌案上,一枚通讯玉符正在剧烈震动。
苏渺伸手拈起玉符,灵气输入。
“讲。”
那头传来玄都的声音。
“教主,地仙界有新消息了。”
苏渺握玉符的手指收紧了一分,脊背从椅背上离开,整个人往前倾。
“说。”
“投胎的弟子里,有人提前恢复记忆了。”
苏渺手里的玉简啪一声掉在桌上,滚了两圈,撞翻笔架。朱砂笔摔在地上,溅出几点暗红。
她顾不上捡,上身往前一倾,手肘撑在桌沿。
“谁?什么情况?”
“太乙,是炼器堂的一名内门弟子。”
玄都的话带着藏不住的兴奋。
“他投胎到乾元山附近,路遇山崩,被埋在洞里,濒死时吸收了地脉中的一缕先天灵气,神魂震荡之下,记忆全回来了。”
苏渺的脊背往椅背上一靠,好奇他是怎么联系他们的。
“然后呢?”
“他恢复后第一件事,自己采集材料,炼制了一枚一次性的请神符。”
苏渺从椅子里弹起来,一巴掌拍在桌上,对哦,还能请神这法子,请神滴滴代打。
“还有这法子?脑瓜子真机灵啊!”
她的眼尾往上挑,唇角压都压不住,整张脸亮起来。
玄都也忍不住感叹,眉眼舒展开来。
“他本是炼器堂弟子中的尖子生,当年选拔考核的炼器一道,也是排名前十的。
虽然投胎后修为全无,但记忆里的炼器手法还在。
找了些粗糙的材料,硬是炼出了一枚最低配版的请神符。”
“弟子也觉得,这条路可通。”
苏渺来回走了两步,鞋底蹭在白玉地面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铁算盘站在下首,耳朵竖得老高,手里的账本都快攥出褶子了。
“让他低调行事,不要暴露。”
“地仙界现在到处是那人埋的暗桩,一旦被发现,会被针对。”
玄都的眉心跳了一下,教主话里说的人是谁,他大约能猜出来。
“是。”
玄都应得很干脆。
苏渺目光扫过舆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最后落在陈塘关的位置上,一个用朱砂圈出来的红圈,旁边标注着四个小字。
灵珠子处。
她盯着那个红圈,陷入短暂的停顿。
指尖点在红圈上,指甲在舆图上敲了两下,想起前世哪吒的故事,心生不忍。
“告诉他,灵珠子投胎到陈塘关了,让他留意。”
“灵珠子师弟?”
“对,他现在叫哪吒,陈塘关总兵李靖之子。”
苏渺收回手,转身坐回莲花椅。
“现在应该……七八岁了。”
“教主,太乙师弟忙得过来吗?”
玄都试探。
“先让他站稳脚跟。
乾元山那个位置,离陈塘关不远,正好能照应。”
苏渺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节奏不急不缓。
“等他有余力了,再往外扩。”
玄都还站在阶下,没有离开。
“教主。”
“嗯。”
“太乙那边,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苏渺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
“让他多留意陈塘关的动向,灵珠子那个孩子……不太平。”
“怎么个不太平法?”
“陈塘关那边已经在传他是妖怪了。
他那父亲,李靖,官场上的人,耳根子软,听风就是雨。”
苏渺的声调往下沉了一寸。
“太乙要是能早点到场,或许能稳住局面。”
玄都的眉头皱了一下。
“教主,弟子有一事不明。”
“说。”
“灵珠子投胎,是他的劫数。
咱们插手太多,会不会——”
“不会。”
苏渺打断他,语气笃定。
“劫数是他的,但帮手也是他的。太乙是他的缘法,咱们只是把缘法提前送到。”
玄都垂下眼皮,不再追问。
“你去吧。让藏经阁那边把乾元山附近的地脉图整理一份,给太乙送去。”
“是。”
玄都确认苏渺没有其他吩咐,才切断了通讯。
苏渺脑海里,一个苍老的声音悠悠响起。
“崽,你给弟子开后门,鸿钧要是知道了——”
混沌珠的意识从识海深处浮上来。
苏渺眼皮都没抬。
“知道又怎样?
地仙界是他选的战场。
我往战场里派人,天经地义。”
混沌珠的意识停了一瞬。
然后发出一声似叹似笑的轻响。
苏渺从椅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瑶光境的云雾翻涌,远处的山峰在云海中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派弟子去地仙界投胎,是为应劫,不是为送死。
能早一天恢复记忆,就多一分活下来的把握。”
“太乙是自己争气,不是我给他开的门。”
她转过身,背靠窗棂,双臂抱在胸前。
“他要是死在那个洞里,我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活下来了,还联系上了地府。
那是他的本事,不是我给的。”
混沌珠的意识轻笑了一声。
“你这性子,像极了盘古。”
苏渺的眼皮终于抬起来,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个方向。
“他也是这样,定了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
苏渺歪了歪头,品味这句话。
“这是夸奖吗?”
混沌珠意识的声音带上了一层薄薄的笑意。
“是。”
铁算盘凑上来一步,脸上的褶子挤成一朵菊花。
“教主,那个太乙——”
铁算盘瘦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教主您这是让太乙去当后勤啊。”
铁算盘走到阶下,站定,双手交叠在身前,表情微妙。
“后勤怎么了?”
苏渺斜了他一眼,语气轻飘飘的。
“你不也算是后勤?”
铁算盘一噎。
“行吧,教主说什么就是什么。”
苏渺的手指又叩了两下扶手。
“正好,你闲着也是闲着。”
“我不闲——”
“我且封你为乾元山的土地神。”
铁算盘整个人僵住。
“方便你去地仙界。”
苏渺说完,随手从空中抓了一把。
指尖捻动,一缕混沌色的气息从掌心溢出,凝成一枚古朴的令牌。令牌正面浮现“土地”二字,背面刻着乾元山的山形纹路。
“去库房里多挑一些能用的宝贝,给太乙送去。”
铁算盘接过令牌的手一抖。
然后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往后跳了半步。
左手捂胸口,右手捏着令牌像捏着一块烫手山芋,嘴唇哆嗦,眼珠子瞪得溜圆。
“教主,您这是在割弟子肉啊!”
苏渺翻了个白眼。
“别耍宝了。”
铁算盘不死心,往前蹭了一步。
“教主,库房里的东西都是有数的,每一样都挂在账上,拿走了就得补缺口。
您让我挑,我怎么挑?
挑多了亏空,挑少了太乙那边不够用——”
“你什么时候这么啰嗦了?”
苏渺打断他,铁算盘的声音瞬间熄火。
苏渺从莲花椅上站起来,走到铁算盘面前,伸出手。
掌心朝上。
一缕白色的气息从指尖溢出,盘旋缠绕,凝成一块拇指大小的玉佩。
玉佩通体洁白,表面流转着淡淡的金纹,触手温润。
“这是——”
“我的气息幻化而成。”
苏渺把玉佩塞进铁算盘手里。
“可短时间避开量劫劫气的侵扰。”
铁算盘握着玉佩,手心一沉。
“去了地仙界要快去快回,别停留。”
“明白。”
铁算盘躬身行礼,腰弯得很深,额头差点碰到膝盖。
苏渺摆了一下手。
“去吧。”
铁算盘倒退着出了门,屋里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