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算盘站在库房门口,犹豫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
门没锁。
但他不敢推开。
因为一旦推开,就意味着他的宝贝要少一大截。
“铁堂主。”
身后传来管库弟子小心翼翼的声音。
“教主说了,让您快些挑,别磨蹭。”
铁算盘回头瞪了那弟子一眼。
“催什么催?又不是你的东西!”
管库弟子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两步。
“教主还说,耽误了正事,从您俸禄里扣。”
铁算盘的脸一僵。
然后猛地转过头,一把推开期间库房的期间的一扇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惨叫。
他站在门口,举目望去。
满库的宝贝在暮色中泛着各色光芒,灵石堆成小山,法器码放整齐,丹药瓶在架子上排成行,炼器材料分门别类装在不同属性的匣子里。
铁算盘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进去。
挑,还是不挑?
不挑,太乙那边顶不住。
挑,他的心疼。
铁算盘站在这两难的选择里,眉头皱成川字,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无意识地在算盘珠子上拨动,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最后,他一咬牙。
拿!
又不是不还!
铁算盘开始疯狂往储物袋里塞东西。
灵石——拿!
法器——拿!
丹药——拿!
炼器材料——能拿的全拿!
管库弟子站在门口,目瞪口呆地看着铁算盘像一阵风一样扫过库房,所过之处,架子空了,台面净了,连垫东西的绸布都被卷走了。
“铁、铁堂主……”
“闭嘴!”
铁算盘头都没回。
“教主让拿的!”
管库弟子缩了缩脖子,再不敢吭声。
一盏茶后,铁算盘站在库房门口,腰间挂着四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左手还拎着一个。
胸口的衣襟被扯歪了,头发也散了,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
但他的表情很是悲壮,带着一种“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壮烈感。
铁算盘转头,对管库弟子交代。
“跟教主说,我的心在滴血。”
说完,转身就走。
脚步快得像在逃。
管库弟子站在原地,看着铁算盘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小声嘀咕了一句。
“铁堂主这一趟,怕是要哭一路。”
与此同时。
地仙界,乾元山。
一座不起眼的小山丘,山脚下有一片乱石滩。
乱石滩中央,一块巨大的岩石从中间裂开,裂缝里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洞口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洞内很深,越往里走越开阔,走到最深处,竟然有一个天然形成的石室。
石室不大,方圆不过十丈。
但石室中央的地面上,躺着一个浑身是血,胖乎乎的人。
灰白色的道袍被碎石割得破烂不堪,裸露的皮肤上满是擦伤和淤青。
右腿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显然骨头断了。嘴唇干裂起皮,脸上的灰尘和血渍混在一起,糊得看不清本来的面目。
但他的眼睛是睁开的。
很亮。
亮得不像一个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
“咳——”
太乙咳了一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撑着地面,试图坐起来。
右臂刚撑起一半,就软了下去,整个人重重摔回地面,后脑勺磕在碎石上,发出一声闷响。
“嘶——”
倒吸一口凉气,疼得龇牙咧嘴。
但他还是咬着牙,一点一点,一寸一寸,从地上撑了起来。
靠着石壁,喘了好一会儿粗气。
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虎口处有一道深深的伤口,皮肉翻卷,露出里面白森森的骨头。
太乙盯着那道伤口看了三秒钟。
“得先止血。”
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像砂纸在铁皮上摩擦。
他撕下一截袍角,用牙齿咬着,在右臂上缠了几圈,用力一拉。
疼得额角青筋暴起。
但终于把血止住了。
太乙靠在石壁上,大口喘气。
喘了十几下,突然笑了。
笑声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没死。”
“我居然没死。”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那里有一枚刚从地上捡起来的小石子,粗糙,不规则,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符文。
那枚请神符。
就是他用自己的炼器手法,用最粗糙的材料,在地底下、黑暗中、濒死边缘,一粒一粒刻出来的符纹。
“值了。”
太乙把那枚请神符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
“等师弟回了消息,我就立道场。”
“把乾元山占下来。”
“等师弟师妹们投胎过来,有个落脚的地方。”
他抬起头,望向洞口方向。
那里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
很弱,几乎看不见。
但他盯着那道光,一眨不眨。
“教主,弟子不会给您丢人的。”
声音很轻,轻到像风一吹就散。
但那道光,始终没有消失。
泰山之巅,苏渺站在崖边。
山风从东边吹来,掀起她衣袍的下摆。
玄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站在三步之外。
“教主,铁算盘已经出发了。”
“嗯。”
“太乙那边,会安排妥当的。”
苏渺没有应。
她望着远处的地平线。
地仙界,在那个方向。
被层层结界包裹着,从外面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的神念能感觉到,那片土地上的劫气,正在一点一点地堆积,像暗潮涌动的水面,底下藏着不知道多少暗礁。
“教主,您觉得,这次的量劫,会死多少人?”
苏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告诉太乙,活着回来。”
“哪怕什么都没做成,只要活着回来,就算立功。”
玄都的眼眶一热,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弟子,记下了。”
苏渺转过身,往瑶光境走去。
山风在身后追逐,卷起一片落叶。
落叶在空中翻了几圈,落进崖下的云雾里,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