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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刚透窗纸,吴用仍坐在书房里。案上沙盘未撤,倭寇巢穴的小木牌还立在原处,火铳残件横在一边,余温散尽。他指节压着眉心,眼底有倦色,却无睡意。昨夜春三十娘子送来那把蛇纹倭刀后,他再未合眼。
门外传来脚步声,稳而轻,是差役刻意放慢的步子。门被推开一条缝,声音低得几乎贴地:“大人,朝廷使者到了,在前堂候着。”
吴用缓缓放下手,脸上瞬时换了神色。眼皮耷拉,嘴角松垮,整个人像被抽了筋骨似的瘫坐下去,连喘气都带出几分浊重。他抬袖抹了把脸,又揉了揉脖颈,仿佛刚从宿醉中醒来。
“赐金?”他含糊地问。
“千两黄金。”差役回,“说是嘉奖您夺粮护民之功。”
吴用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发黄的牙,眼睛却亮了一下,旋即又被浑浊掩住。“好啊……好啊……本官辛苦一场,总算没白忙活。”他边说边撑桌起身,动作迟缓,袍角蹭翻了茶盏也未察觉。
前衙大堂已摆好香案。黄绸铺地,铜炉焚香,一名身穿青袍的中年太监立于阶下,身后两名小厮捧着漆盒,盒盖微启,金光刺眼。堂外围了不少百姓,伸头张望,窃窃私语。
“听说县令大人打了胜仗?”
“可不是,倭寇抢粮,全被他夺回来了。”
“那这金子……该收吧?”
话音未落,吴用已晃进大堂。他脚步虚浮,步服歪斜,腰间玉佩晃荡着,发出细微磕碰声。他朝使者拱手,笑得满脸褶子:“劳公公亲至,下官不胜惶恐。”
使者不动声色打量他一眼,语气平板:“圣上有旨,扬州知县吴用,剿寇安民,功在社稷,赐金千两,以示嘉奖。”
“谢主隆恩!”吴用扑通跪下,叩首时额头几乎碰地。起身时还踉跄了一下,扶住柱子才站稳。
使者示意开盒验金。差役上前掀盖,满盒金锭在日光下耀目生辉。围观百姓倒吸一口冷气。
吴用眯眼盯着那堆金子,喉结动了动,像是馋极了。他伸手要摸,指尖将触未触,忽然顿住,转头望向运河方向。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湿气与漕船特有的桐油味。
他猛地转身,一把推开捧盒的小厮。盒子倾翻,金锭滚落一地,叮当乱响。不等众人反应,他抄起盒子往自己头上一扣,大步冲向堂外。
“大人!使不得!”差役惊呼。
吴用不理,径直走到河岸石栏前,双手高举漆盒,对着满街百姓喊:“扬州百姓受苦,本官岂能独肥!此金乃民脂民膏所聚,今日尽数归还漕河,以济苍生!”
话音落,手臂一扬,盒中剩余金锭尽数抛入河中。水花四溅,金光沉底,涟漪一圈圈荡开。
人群先是死寂,继而爆发出震天欢呼。
“清官!真是清官啊!”
“我活了五十岁,没见过把赏金扔河里的!”
使者脸色铁青,站在原地未动。他知道这趟差事砸了——魏忠贤让他来探吴用贪性,若收金便可参劾,如今这一出,反成全了对方名声。
吴用拍拍手,转回大堂,脸上又是那副昏聩模样。“公公莫怪,下官一时激动……来人,收拾一下,备茶伺候。”
使者冷声道:“吴大人高义,咱家回去定如实禀报。”
“有劳有劳。”吴用哈腰笑着送出门外,直到马蹄声远去,背影才陡然僵直。
他转身,对身旁唯一留下的心腹低声吩咐:“去库房,取一千两银票,封进旧账匣,送到西跨院柴房第三根梁上。原样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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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腹点头退下。
吴用独自踱回书房,关上门,从柜底取出一只乌木匣。匣面无字,锁扣精巧。他掏出钥匙打开,里面是一本空白册页,纸张厚实,页角暗印梅花纹。
他提笔蘸墨,在首页写下一行字:
**“苏州府仓粮亏空三千石,主簿王某经手。”**
笔锋沉稳,无半分颤抖。写罢,轻轻吹干墨迹,合上匣盖,重新锁好。
这是第一笔。往后,每州每府,只要他能插手之地,都将记下一笔。不是为告发,而是为掌控。谁贪、贪多少、由谁庇护,皆入此册。日后一旦动刀,便是一网打尽。
他将乌木匣藏回柜中夹层,又从袖袋摸出一块半旧帕子,包着几枚碎银,放在桌上显眼处——待会儿要让差役看见,说他私下收了百姓“谢礼”,以证其贪名不改。明舍金,暗立威;表面清廉,内里织网。
天色渐暗,县衙前后灯火次第点亮。吴用靠在椅上假寐,实则耳听八方。直到更鼓敲过三巡,院墙角落一道黑影悄然落地,无声无息。
是个蒙面女子,身形瘦削,足尖点地如落叶。她未进正屋,只将一只锦盒塞进门缝,转身即走,不留痕迹。
吴用睁开眼,起身拾盒。盒未上锁,内衬红绸,静静躺着一枚龙纹玉佩。玉质温润,雕工精细,龙首低伏,爪握云纹。
他摩挲片刻,指尖划过龙眼处一点微凸——那是暗记。乐安的人认得,他也认得。
盒底压着一张短笺,墨字简洁:
**“军师好手段。”**
他没笑,也没动容,只将玉佩收入袖中暗袋,原盒原笺,投入灯焰。火苗蹿起,映着他半黄的脸。
片刻后,他重新坐下,点燃一炷香。烟线笔直升起,屋内寂静如常。
他闭目,手指轻抚袖袋,那里藏着玉佩,也藏着一个尚未挑明的盟约。他知道,这枚玉佩不只是夸赞,更是试探——你既敢舍金立名,可敢接着走下一步?
他也知道,自己早已没有退路。
江南赋税,十室九空;州府上下,皆有贪蠹。他手中无兵,无权,唯有两条路:一是依附乐安,借她之势;二是自掌财源,以财控官。前者险在身不由己,后者难在步步如履薄冰。
但他有徐韬抄家所得的八十万两银子,有崔三爷掌控的漕运暗账,有春三十娘子布在各州的眼线。只要这张网慢慢铺开,终有一日,他能叫那些高坐庙堂之人,听见来自民间的算盘声。
香燃过半,他睁眼,提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南起扬州,北至济南,贯穿六府十三县。沿线标注若干红点,皆是粮仓、税坊、盐引所在。
他在最北端圈了个点,写下两个字:
**“洛阳。”**
明日就该派人去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吏,带着旧籍文书,查账为名,实为踏勘私铸之患。此事不能急,也不能停。
他吹灭蜡烛,屋内只剩香火一点微光。窗外月色清淡,照见他袖口沾着的酒渍,和腰间那半块始终未曾离身的旧玉。
屋里很静。远处传来打更声,一下,又一下。
他坐着不动,像一尊疲倦的泥胎,唯有眼中偶闪锐光,如暗夜里不肯熄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