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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68章 替你翻案
    早朝还没开始,百官们跺脚的跺脚,搓手的搓手,哈出的白汽比御膳房的蒸笼还热闹。户部尚书沈重山站在班列最前头,手里捧着本账册,独眼眯着,谁也不看。

    宁王萧永宁站在他对面,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手里也捧着本账册——比沈重山那本薄了一半,封皮上写着“青石山铁矿陈年旧账”几个字。

    辰时正,钟响九声。

    李破从侧殿出来,走到龙椅前坐下,扫了一眼殿内。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高福安话音刚落,沈重山就迈步出列。

    “陛下,臣有本奏。”

    萧永宁几乎同时迈步:“陛下,臣弟也有本奏。”

    两人站在殿中央,对视一眼,谁也没退。

    李破靠在龙椅上,手指敲了敲扶手:“一个一个说。沈老先来。”

    沈重山翻开账册,声音洪亮:“天启二十年至天启二十八年,宁王府名下青石山铁矿,历年报损铁矿石共计三万七千石。经臣核查,同期兵部收到的镔铁数量,与此相差一万二千石。”

    他顿了顿,抬起头:

    “这一万二千石铁矿石,按五成出铁率算,能铸横刀六千把。请问宁王爷,您那六千把刀,铸完送去哪儿了?”

    殿内一片死寂。

    萧永宁笑了,笑得温文尔雅:“沈尚书查账查得仔细,臣弟佩服。”他也翻开手里的账册,“臣弟也查了查,发现个有趣的事——天启二十一年至天启二十八年,户部拨给辽东边军的‘损耗’银两,共计二十八万两。而同期辽东边军上报的‘实际损耗’,只有十四万两。”

    他把账册往沈重山面前一递:

    “沈尚书,那多出来的十四万两,是不是也进了谁的私库?”

    殿内嗡嗡声四起。

    沈重山独眼一眯,正要开口,班列里又走出个人来。

    兵部尚书铁成钢,这老将走路虎虎生风,往两人中间一站,朝李破抱拳:

    “陛下,臣也有本奏。”

    他从袖中抽出张羊皮地图,展开:“昨夜北境送来急报——漠北狼谷往北三百里,发现一处秘密营地,内藏汉人三千,皆持横刀。经查,这批横刀的镔铁,出自青石山铁矿。”

    萧永宁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铁成钢转向他,声音比雷还响:

    “王爷,您那六千把刀,没送去漠北,送去哪儿了?”

    殿内静得能听见落针。

    萧永宁盯着那张地图,盯了三息,忽然笑了。

    “铁尚书,”他说,“您这地图,画得可真清楚。可您怎么知道,那营地里的三千人,拿的是本王的刀?”

    铁成钢一愣。

    萧永宁从袖中掏出另一张羊皮纸,展开——是一份名单,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

    “这是天启二十年至天启二十八年,从辽东、北境、京郊各地签了‘活契’去北边的人。”他抬起头,盯着李破,“一共二千一百三十人。其中一千八百七十三人,至今未归。”

    他把名单往地上一扔,纸张散落一地:

    “陛下,臣弟今日要告的,不是青石山铁矿,是户部尚书沈重山——他纵容下属,私贩人口!”

    满殿哗然。

    沈重山脸色铁青,攥着账册的手在抖。

    李破坐在龙椅上,盯着地上那张名单,盯着上头那些歪歪扭扭的名字,盯了很久。

    “沈老,”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这批人,你经手过?”

    沈重山抬起头,独眼里闪着复杂的光:

    “陛下,臣……”

    “经手过。”萧永宁打断他,“天启二十一年至天启二十三年,这批人的‘活契’,全是户部一个姓林的主事经办的。那主事叫林墨——是沈尚书的得意门生。”

    林墨站在班列最后头,脸色煞白。

    殿内目光像无数根针,扎在他身上。

    他迈步出列,走到殿中央,跪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

    “陛下,”他开口,声音发颤,“臣……经手过。”

    沈重山独眼猛地瞪大:“林墨!你……”

    “沈老,对不住。”林墨没抬头,“臣经手过二百三十七份‘活契’。每份契书,臣都亲自核对过人、画过押、盖过印。”

    他抬起头,眼眶发红:

    “可臣不知道,那些人签完契书之后,去了哪儿。”

    萧永宁笑了。

    “林主事,”他说,“您经手的那二百三十七人,现在在漠北那营地里,拿着本王的刀,等着打回辽东。”

    林墨浑身一颤。

    沈重山手里的账册“啪”地掉在地上。

    殿内一片死寂。

    李破盯着萧永宁,盯了很久。

    “五哥,”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儿个吃什么,“你那份名单,从哪儿来的?”

    萧永宁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臣弟……”他顿了顿,“臣弟派人查的。”

    “查的?”李破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查了八年,查出二千一百三十人。沈老查了三个月,查出你那一万二千石铁矿石的去向。”

    他盯着萧永宁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们俩,谁查得准?”

    萧永宁没答话。

    李破转身,走回龙椅前,却没坐下。

    “传旨,”他说,“三司会审青石山铁矿案与人口失踪案,并案审理。沈重山、萧永宁,暂停一切差事,闭门候审。”

    他顿了顿,看向跪在地上的林墨:

    “林墨,押入刑部大牢,待审。”

    林墨磕了个头,没说话。

    殿内百官跪了一地。

    萧永宁站在原地,盯着李破的背影消失在侧殿门口。

    他忽然想起昨晚周济民送来的那封信:

    “那一千八百七十三人,已编入左右两营。王爷在京中策应,事成之后,江北之地,与王爷平分。”

    他摸了摸袖中那封信,嘴角勾起一抹笑。

    卯时三刻,刑部大牢。

    林墨蹲在草堆上,盯着墙上那扇透气的小窗。窗外透进一线青白,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的血丝。

    脚步声响起。

    牢门打开,一个人走进来。

    林墨抬头,愣住了。

    “尚……尚书大人?”

    沈重山站在他面前,独眼盯着他,盯了很久。

    “林墨,”他开口,声音沙哑,“你经手那二百三十七份契书的时候,就没觉着不对劲?”

    林墨低下头,没答话。

    沈重山蹲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塞进他手里。

    油纸包打开,里头是两块烤得焦黄的红薯,还冒着热气。

    “吃。”沈重山说,“吃饱了,把你经手那些人的名字,一个个写出来。”

    林墨捧着红薯,眼眶红了。

    “尚书大人,您……您信我?”

    沈重山站起身,背对着他。

    “老夫不信你。”他说,“老夫信那些签了活契、再也没回来的人。”

    他往外走,走到牢门口,忽然停住,没回头:

    “林墨,你要是真无辜,就把那些人名写清楚。写清楚了,老夫替你翻案。”

    牢门关上。

    林墨捧着那两块红薯,盯着墙上那扇小窗,盯了很久。

    他咬了一口红薯。

    烫,但香。

    眼泪掉下来,滴在红薯上,洇湿了一小块。

    京城慈幼局,午时三刻。

    狗剩儿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那半块玉佩,盯了很久。

    王大娘从灶房里出来,在他身边蹲下,独眼盯着他手里那块玉。

    “狗剩儿,”她开口,“你想知道你娘是谁吗?”

    狗剩儿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星星。

    王大娘从怀里掏出那张发黄的草纸,递给他。

    狗剩儿接过,盯着上头那歪歪扭扭的字,盯了很久。

    “大娘,”他抬起头,“俺娘……是个啥样的人?”

    王大娘沉默片刻。

    “你娘眼睛亮,”她说,“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做的奶饼子,是整个黑水镇最香的。”

    狗剩儿低下头,盯着那半块玉佩。

    “那俺爹呢?”

    王大娘手顿了顿。

    “你爹……”她盯着那张草纸,盯了很久,“你爹还活着。”

    狗剩儿猛地抬起头。

    “在哪儿?”

    王大娘望向北方。

    “在漠北。”她说,“等你长大了,就能见着他。”

    狗剩儿攥着那半块玉佩,攥得指节发白。

    远处传来隐约的马蹄声。

    韩铁胆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在狗剩儿面前蹲下。

    “狗剩儿,”他说,“韩叔要出趟远门。”

    狗剩儿抬起头:“去哪儿?”

    “漠北。”韩铁胆揉了揉他脑袋,“接个人。”

    狗剩儿眼睛一亮:“接俺爹?”

    韩铁胆手顿了顿。

    他看着这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他说,“接你爹。”

    狗剩儿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

    他把那半块玉佩塞进韩铁胆手里:

    “给俺爹看。他就知道,是俺娘让俺给他的。”

    韩铁胆攥着那半块玉,攥了很久。

    然后他把玉揣进怀里,翻身上马。

    马蹄声远去。

    狗剩儿站在原地,盯着那道消失的影子,盯了很久。

    “哥,”小妹妹扯他袖子,“你爹长啥样?”

    狗剩儿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俺知道,他跟俺一样,左耳后也有颗朱砂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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