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蹲在草堆上,手里攥着根啃了一半的麻花——是沈重山昨儿个塞给他的那两根红薯吃完了,今儿个早上又有人从栅栏缝里递进来这个。麻花冻得梆硬,硌牙,可他舍不得一下子吃完,啃一小口,抿半天,再啃一小口。
“林主事。”
隔壁牢房传来低哑的声音。林墨转头,隔着栅栏看见一张胡子拉碴的脸——是那个从居庸关押来的漠北死士,独眼,脸上有道疤,被俘后嘴硬了三天,昨儿夜里终于开口。
“你叫林墨?”独眼汉子问。
林墨没答话,盯着他。
独眼汉子咧嘴笑了,露出豁了口的牙:“你那二百三十七份契书,老子见过。”
林墨手一抖,麻花差点掉地上。
“在哪儿?”
“漠北。”独眼汉子往栅栏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周济民营地里头,有间木屋,屋里摞着三大箱子契书。你那二百三十七份,就在最上头那箱子里,用红绳捆着。”
林墨盯着他,瞳孔缩了缩。
“你怎么知道?”
独眼汉子不答话,只伸出三根手指头。
林墨懂了——要东西。
他从袖子里摸出最后小半截麻花,从栅栏缝里递过去。
独眼汉子接过,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抹了把嘴:
“老子给周济民押过三年货。每年开春,都有一批新契书送来,盖上红印,锁进那木屋。去年春天那批,老子亲眼看见的——封皮上写着‘户部林’,红绳捆着,二百三十七份,一张不少。”
林墨攥紧栅栏,指节泛白。
“那批人……还活着吗?”
独眼汉子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笑得阴恻恻:
“活着。活得好好的。每天练刀,练箭,练杀人。周济民说了,开春之后,让他们回辽东——回老家。”
林墨浑身发冷。
独眼汉子往后一靠,闭上眼,不再说话。
牢房里只剩昏暗的烛火,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爆竹声——是城里百姓在守岁。
林墨蹲在草堆上,盯着墙上那扇透气的小窗,盯了很久。
窗外的天,黑得不见五指。
养心殿西暖阁,炭火烧得噼啪响。
李破蹲在炉边烤火,手里拿着根铁钳,拨弄着炉里的红薯。萧明华坐在对面绣花,绣的是匹狼,狼眼用黑线勾勒,已经绣完了。赫连明珠在另一头擦刀,刀身上映着炉火,明明灭灭。
“陛下,”高福安佝偻着腰进来,“沈尚书递了牌子,求见。”
李破头也不抬:“大年三十的,他不在家吃饺子,跑宫里干什么?”
高福安没答话,只把手里的红漆托盘往前递了递。
托盘上搁着封拆了口的密信。
李破接过,展开,只看了一眼,手就顿了顿。
信是从刑部大牢送出来的,笔迹潦草,是林墨写的:
“陛下,那二百三十七份契书在漠北周济民营地,用红绳捆着,锁在木屋里。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若有一字虚言,甘受凌迟。”
信纸右下角,按着个血红的手印。
李破盯着那手印,盯了很久。
“沈老呢?”
“在殿外候着。”高福安道,“说想求陛下个恩典。”
“让他进来。”
沈重山进来时,官袍下摆沾满了雪,脸冻得通红。他走到李破面前,扑通跪下,额头抵地:
“陛下,老臣求您件事。”
李破盯着他花白的头顶,没说话。
沈重山抬起头,独眼里泛着泪光:
“让老臣去漠北。”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赫连明珠擦刀的手停了,萧明华放下绣棚,都看着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
李破把铁钳往地上一扔,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
“沈老,”他说,“您知道漠北在哪儿吗?”
沈重山点头。
“您知道这一去,可能回不来吗?”
沈重山又点头。
李破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您去漠北干什么?您一个拨算盘的,能打得过那三千人?”
沈重山抬起头,独眼里闪着倔强的光:
“老臣不打。老臣去认人。”
他从怀里掏出本账册,翻开,指着上头密密麻麻的名字:
“这二千一百三十人,有名字,有籍贯,有按的手印。老臣把这本账带去漠北,一个一个对。对上了,告诉那些人——你们不是孤魂野鬼,你们有家。”
李破沉默。
他盯着沈重山那张老脸,盯着他花白的胡须,盯着他独眼里那点不肯熄灭的光。
“高公公。”
“老奴在。”
“传旨给石牙,”李破站起身,“让他派三百人,护送沈尚书去漠北。少一根头发,朕扒了他的皮。”
沈重山眼眶一红,重重磕了个头。
漠北草原深处,那处隐蔽的山坳里,三千人正在过年。
没有饺子,没有鞭炮,只有篝火和烤得半生不熟的羊肉。篝火映着那些人的脸,有的年轻,有的已生华发,可眼神都一样——木然的,空洞的,像一群被遗忘在荒原上的孤魂。
山坳尽头那座木屋里,炭火烧得正旺。
周济民坐在太师椅里,手里端着碗茶,茶是江南的龙井,用羊皮袋子装着,千里迢迢运来的。他盯着面前那摞用红绳捆着的契书,嘴角勾着笑。
“大哥,”他对坐在对面的周继业说,“京城那边来信了。萧永宁催着咱们开春动手。”
周继业没答话,只是盯着窗外那些篝火旁的身影。
“大哥?”
“济民,”周继业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说那些人,还记不记得自己是谁?”
周济民愣了愣:“什么意思?”
周继业站起身,走到窗前,盯着外头那张最年轻的脸——十五六岁,左眉有道疤,眼神锐利,正盯着木屋方向。
“那个孩子,”他指了指,“叫什么?”
周济民凑过来看了看:“叫周大牛。辽东人,天启二十一年来的。”
“他记不记得辽东什么样?”
周济民沉默。
周继业转过身,盯着他,那双眼睛亮得像老狼:
“开春之后,你让他们打辽东。打下来之后呢?他们看见自己的老家,会不会想起自己是谁?”
周济民脸上的笑僵住了。
“大哥的意思是……”
“那三千人,”周继业一字一顿,“有二千一百个是萧永宁的‘活契’。剩下那九百个,是咱们的。打辽东,用萧永宁的人。守辽东,用咱们的人。”
他走到那摞契书前,随手抽出一份,盯着上头那个血红的手印:
“这些人,签契书的时候,以为自己是去北边挣大钱。现在让他们打回老家,他们愿不愿意?”
周济民咽了口唾沫:“大哥想怎么办?”
周继业把那份契书扔回箱子里。
“让萧永宁的人先打。打完了,活下来的,告诉他们——你们自由了。想回老家的,发路费;想留下的,编入咱们的营。”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至于那些死在战场上的……正好省了埋的功夫。”
木屋外,篝火旁那个叫周大牛的少年忽然抬起头,又朝木屋方向看了一眼。
他摸了摸怀里那半块玉佩——是他娘临死前塞给他的,说等哪天回辽东,拿这个认祖坟。
玉佩冰凉,贴在胸口,像块永远化不开的冰。
京城慈幼局,子时三刻。
狗剩儿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那半块玉佩,盯了很久。玉佩上那只缺了半边的麒麟,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哥,”小妹妹从屋里探出头,“你还不睡?”
狗剩儿摇摇头。
他在等韩叔。
韩叔说去漠北接人,接了三天了,还没回来。
远处传来隐约的马蹄声。
狗剩儿蹭地站起来——不是韩叔那匹青骢,是匹枣红马,马上坐着个穿红衣裳的身影。
萧玉蝉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蹲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塞进他手里。
“糖。”她说,“江南新来的。”
狗剩儿接过,没打开,盯着她。
“姐姐,”他忽然问,“俺爹长啥样?”
萧玉蝉手顿了顿。
她看着这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忽然想起淑妃死前攥着她的手说:
“玉蝉,你有个弟弟。他在漠北。等你长大了,替姐姐去找他。”
她伸手,揉了揉狗剩儿的脑袋。
“你爹,”她说,“跟你一样,左耳后有颗朱砂痣。”
狗剩儿眼睛亮了。
“那韩叔能找到他吗?”
萧玉蝉望向北方。
那边,黑沉沉的天际线,不见一丝光。
“能。”她说,“一定能。”
马蹄声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