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七的戌时,凉州城的城门关了。
周大牛蹲在城墙上,手里攥着那把刻着“凉州周”的横刀,刀刃在暮色里泛着冷光。他左肩的痂被绷带缠着,痒得钻心,可他没挠——韩元朗说过,挠痒痒的兵活不过三场仗。
“大牛,”乔铁头在他身边蹲下,独眼眯着往西边瞅,“马三刀那边传信了——周继业把那批铁器全分了,二百一十七把刀,连夜开的刃。”
周大牛手顿了顿,攥刀柄的指节泛白。
“他开刃干什么?”
乔铁头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个酒葫芦递过去:“不知道。但马三刀说,你爷爷让人带了个话。”
周大牛接过酒葫芦,没喝:“什么话?”
“他说……”乔铁头顿了顿,“韩元朗送的刀,他收了。往后凉州人走河西走廊,他周家的人不拦。”
周大牛愣住。
韩元朗从城墙另一头走过来,在他俩身后站定,低头盯着西边黑沉沉的天。
“不拦?”他咧嘴笑了,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那老东西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周大牛站起身,把酒葫芦还给他。
“将军,”他盯着韩元朗的眼睛,“俺爷爷到底想干什么?”
韩元朗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张羊皮地图,摊在城墙上。地图上,河西走廊弯弯曲曲往西延伸,凉州城的位置用朱笔画了个圈,黑风口用炭笔打了个叉。
“你爷爷那二百一十七个人,”他指着地图上黑风口的位置,“不是打手。是钉子。”
周大牛盯着那个叉,瞳孔缩了缩。
“钉子?钉谁?”
韩元朗抬起头,望向西边:
“钉西域那些蠢蠢欲动的部落。钉那些想借河西走廊东进的马匪。钉所有不想让凉州人安安稳稳做生意的人。”
亥时三刻,黑风口西一百五十里,周继业的营地。
那面血狼旗还插在枯死的胡杨树上,旗角被夜风扯得猎猎作响。周继业蹲在旗杆下头,面前跪着三个裹着灰袍子的人——是从西域过来的,身上带着风沙,脸上糊着泥。
“周先生,”打头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准葛尔部的人动了。三百骑,三天前出的山口,往东边来了。”
周继业手顿了顿,从怀里掏出张羊皮地图,摊在地上。
地图上,准葛尔部的位置用朱笔画了个圈,离凉州边境不到八百里。
“多少人?”他问。
“三百骑。”那人道,“带的干粮够吃半个月,马背上驮着刀和箭。”
周继业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笑得比夜风还冷。
“三百骑,”他喃喃,“韩元朗那三千把刀,够他们砍的了。”
他站起身,走到那面血狼旗下,伸手摸了摸旗杆。
旗杆冰凉,可上头刻着三个字——是他二十年前亲手刻的:凉州周。
“传令下去,”他转过身,“让兄弟们把刀磨亮点。三天后,咱们去给韩元朗送份礼。”
京城养心殿西暖阁,子时三刻。
李破蹲在炭炉边烤火,手里的铁钳拨弄着炉里的红薯。萧明华已经歇下了,暖阁里只剩赫连明珠蹲在另一头擦刀,刀身上映着炉火,明明灭灭。
“陛下,”高福安佝偻着腰进来,“谢长安将军的密报。”
李破接过,拆开。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潦草:
“周继业分刀开刃。准葛尔部三百骑东进。韩元朗按兵不动。”
他把信折好,塞进炭炉里,看着火苗把它舔成灰烬。
“明珠。”
赫连明珠抬起头。
“白音长老那边,有没有准葛尔部的消息?”
赫连明珠放下刀:“有。三天前送来的信,说准葛尔部的新头人刚上位,急着立威,想拿凉州开刀。”
李破点点头,从炭炉里夹出烤好的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赫连明珠。
“传旨给谢长安,”他咬了一口红薯,烫得直哈气,“让他告诉韩元朗——准葛尔那三百骑,是周继业送给他的见面礼。”
赫连明珠愣了愣:“周继业?他不是周大牛的爷爷吗?怎么帮起韩元朗了?”
李破咧嘴笑了,露出被红薯烫红的牙床:
“那老东西不是帮韩元朗。他是想看看——韩元朗那三千把刀,到底值不值得他周家的人留下。”
寅时五刻,凉州节度使府后院。
周大牛蹲在演武场边,手里攥着那把“凉州周”的横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韩元朗蹲在他身边,手里的酒葫芦空了,他还在往嘴里倒,倒出一滴,咂吧咂吧嘴。
“大牛,”他忽然开口,“准葛尔部那三百骑,你知道是冲谁来的吗?”
周大牛摇摇头。
韩元朗咧嘴笑了,把空酒葫芦往地上一扔:
“冲你爷爷来的。”
周大牛愣住。
韩元朗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你爷爷在西域蹲了二十年,那些部落早把他当眼中钉了。这回他亮旗,那些钉子就动了。”
他转过身,盯着周大牛左眉那道疤:
“老子问你一句话。”
周大牛攥紧刀柄。
“那三百骑,”韩元朗一字一顿,“老子替你爷爷收了。收完之后,你拿什么还?”
周大牛沉默。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左眉那道疤,照出那双越来越亮的眼睛。
他忽然站起身,从怀里掏出那四块麒麟玉佩,放在韩元朗面前的石墩子上。
“将军,”他开口,声音沙哑,“俺这条命,够不够还?”
韩元朗盯着那块玉,盯了三息,忽然哈哈大笑。
他把玉佩塞回周大牛手里,转身就走。
走了三步忽然停住,没回头:
“你那命,留着砍人。那三百骑,老子用三千把刀收。”
卯时三刻,骆驼客栈废墟。
马三刀蹲在一根烧焦的房梁上,独眼盯着东边那线渐渐泛白的天。他身后蹲着二十个凉州老兵,个个腰里别着刀,马鞍旁挂着鼓鼓囊囊的褡裢。
“掌柜的,”一个老兵凑过来,“天快亮了。”
马三刀没吭声,从怀里掏出那张发黄的画像——乔三娘蹲在茶棚门口卖茶,眼睛亮得像星星。
他把画像塞回怀里,跳下房梁。
“传令下去,”他说,“往西挪三十里。准葛尔那三百骑,老子先替将军踩踩盘子。”
二十匹青骢马踏碎晨光,往西边去了。
废墟后头,周大牛蹲在阴影里,盯着那些远去的背影,盯了很久。
他从怀里掏出那四块麒麟玉佩。
月光退去,晨光照在玉上,照出那四只拼在一起的麒麟眼睛。
他忽然想起韩元朗说的话:
“你爷爷那二百一十七个人,是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