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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41章 前后夹击
    居庸关外的风沙打得人脸疼。

    陈瞎子蹲在城楼底下那间柴房里,手里的烟袋锅子点了灭,灭了点,一晚上点了十八回。他面前摊着张羊皮地图——漠北那处铁矿的位置,三个月前他和乌桓亲手标注的,现在被油灯熏得发黄。

    “师父,”乌桓蹲在他对面,这莽汉一身簇新的二品武官袍,可那满脸横肉和左眼上的疤,怎么看都不像个斯文人,“咱们那铁矿,到底什么时候去挖?”

    陈瞎子没答话,只从怀里掏出块铁矿石,对着油灯照了照。

    三个月前,他和乌桓在漠北那处荒山沟里找到这东西的时候,就知道苍狼军那六万把刀有着落了。可周继业那老东西还在西域救人,石牙那莽夫带着三万神武卫蹲在黑风口,马大彪带着两万苍狼军守在辽东,韩元朗带着一万七千苍狼军在凉州——这六万人,撒出去容易,收回来难。

    “急什么?”陈瞎子把矿石塞回怀里,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周大牛那小子在黑风口刚折了一百多个兄弟,你现在去挖矿,谁给你守着后路?”

    乌桓挠挠头,身上的二品武官袍被他蹭得皱巴巴的。

    三个月前,李破下旨让他接掌苍狼卫——那是大胤最精锐的斥候营,专司刺探、暗杀、摸营。他一个跟着陈瞎子混了二十年的莽汉,一夜之间成了二品将军,到现在还觉得像做梦。

    “师父,”乌桓忽然压低声音,“您说陛下让俺当这苍狼卫将军,是几个意思?”

    陈瞎子咧嘴笑了,露出豁了口的牙:

    “几个意思?你跟着老子二十年,草原上那些部落的底细,你比谁都清楚。周继业在西域救人,石牙在北境打仗,马大彪在辽东蹲着,韩元朗在凉州守着。陛下身边,得有个能打的。”

    他把烟袋锅子叼回嘴里,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乌桓,你知道苍狼卫现在有多少人吗?”

    乌桓点点头:“三千。全是斥候营的老底子,能日行三百里,能在雪地里趴三天三夜。”

    陈瞎子站起身,走到柴房门口,望着东边那片渐渐泛白的天。

    “三千人,够了。”他说,“等周继业那条路走通了,你就带人去西域,把沿途那些部落的底细全摸清楚。”

    乌桓愣住:“师父,您不去?”

    陈瞎子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老子得去漠北。那处铁矿,得有人守着。”

    辰时三刻,承天殿。

    早朝刚开,百官们分列两班。今儿个的气氛比往日凝重十倍——黑风口一战的伤亡数字刚报上来,神武卫折了二百三十七人,苍狼军折了一百七十人,加起来四百零七条人命。

    李破靠在龙椅上,手指敲了敲扶手,扫了一眼殿内。

    石牙站在班列里,一身半旧的铁甲,甲片上还沾着黑风口的尘土。马大彪站在他旁边,这辽东都督今儿个特意从北境赶回来,一身崭新的二品武官袍,可那张脸比锅底还黑——他那两万苍狼军,有一半是当年跟着他在辽东打出来的老底子。

    “陛下,”铁成钢迈步出列,这老将声音比平时低了三分,“黑风口一战,神武卫折了二百三十七人,苍狼军折了一百七十人。巴图尔那三百多个残兵,还藏在野狼谷西边,没动。”

    李破点点头,看向石牙。

    石牙迈步出列,单膝跪地:“陛下,末将请旨,带兵去野狼谷,把巴图尔那三百多个残兵全砍了。”

    殿内嗡嗡声四起。

    李破靠在龙椅上,忽然笑了。

    “石牙,”他开口,“你带多少人去?”

    石牙抬起头:“三千就够了。”

    李破摇摇头。

    “三千?”他站起身,走到殿中央,“巴图尔那三百多个残兵,躲在野狼谷西边,易守难攻。你带三千人去,打得下来,可要死多少人?”

    石牙愣住。

    李破转过头,看向班列里的另一个人。

    乌桓。这莽汉今儿个头一回站在承天殿里,一身二品武官袍穿得歪歪扭扭,跟那些穿蟒袍的站在一起,格格不入。他感受到李破的目光,迈步出列,在石牙身边站定。

    “乌桓,”李破开口,“苍狼卫那三千人,现在在哪儿?”

    乌桓抱拳:“回陛下,三千人全在居庸关。陈瞎子带着,等着陛下的旨意。”

    李破点点头。

    “传旨,”他说,“苍狼卫三千人,即日起往西推进八百里。石牙那三万神武卫,继续驻守黑风口。马大彪那两万苍狼军,往西挪五百里,接应乌桓。”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巴图尔那三百多个残兵,朕不要活的。”

    午时三刻,居庸关。

    陈瞎子蹲在城楼上,眯着眼盯着关外那条灰蒙蒙的官道。三千苍狼卫正在集结,帐篷一顶一顶收起来,驮上骡马,刀归鞘,箭入壶。

    乌桓站在他身后,这莽汉换了身半旧的皮甲,腰里别着那把豁了口的横刀。

    “师父,”乌桓开口,“俺走了。”

    陈瞎子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乌桓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佝偻的背影。

    “师父,”他又开口,“您去漠北,小心点。”

    陈瞎子终于转过头,独眼里闪着琢磨不定的光:

    “老子在漠北蹲了二十年,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你小子管好自己,别让巴图尔那王八蛋把你脑袋砍了。”

    乌桓咧嘴笑了,一夹马肚子,冲下城楼。

    三千苍狼卫跟在他身后,马蹄踏起的烟尘把半边天都染黄了。

    陈瞎子蹲在原地,盯着那些越来越远的背影,盯了很久。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铁矿石,对着日头照了照。

    “漠北,”他喃喃,“老子又回来了。”

    申时三刻,黑风口。

    周大牛蹲在那块三丈高的巨石上,手里攥着那五块麒麟玉佩,盯着西边那片灰蒙蒙的天。左肋的伤口换了新绷带,血总算止住了,可那道伤深可见骨,每动一下就疼。

    “小子,”石牙爬上来,在他身边蹲下,把酒葫芦递过去,“喝口。”

    周大牛接过,灌了一口,烫得直哈气。

    “石将军,”他把酒葫芦还回去,“乌桓那三千苍狼卫,往西去了。”

    石牙点点头,眯着眼盯着西边。

    “那莽夫,”他咧嘴笑了,“陈瞎子教出来的,错不了。”

    周大牛沉默片刻。

    “石将军,”他忽然问,“您说巴图尔那王八蛋,会跑吗?”

    石牙灌了口酒,抹了把嘴:

    “跑?他往哪儿跑?西边是周继业那老东西的地盘,东边是老子这三万神武卫。他三百多个残兵,能跑出这八百里戈壁滩?”

    酉时三刻,凉州城墙上。

    韩元朗蹲在那间小屋门口,手里攥着个新装的酒葫芦,眯着眼盯着屋里那个五花大绑的脱欢。五天过去了,这王八蛋不吃不喝,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那双眼睛还亮着,像狼。

    “脱欢,”韩元朗开口,“巴图尔那三百多个残兵,快完蛋了。”

    脱欢没吭声。

    韩元朗灌了口酒,抹了把嘴:

    “乌桓那莽夫带着三千苍狼卫往西去了,前后夹击,他能撑几天?”

    脱欢终于抬起头,独眼里闪着倔强的光:

    “韩元朗,你到底想干什么?”

    韩元朗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

    “老子想让你活着。”他说,“活着看看,你哥临死前求谢长安别杀你,是对的。”

    脱欢愣住。

    韩元朗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羊皮纸,展开,递到他眼前。

    纸上那行字,已经被他摸得发黄:

    “俺那弟弟蠢,被人骗了,别杀他。”

    脱欢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久到眼眶发红,久到眼泪糊了满脸。

    “哥……”他喃喃。

    韩元朗把羊皮纸折好塞回怀里,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脱欢,”他背对着他,“等巴图尔死了,老子放你走。回西漠去,告诉你那些族人——凉州城的大门,往后你们西漠人随便进。”

    戌时三刻,野狼谷西三百里,巴图尔的营地。

    巴图尔蹲在帐篷里,面前摆着那四百多块牌位。右臂的伤口结了痂,可那道伤深可见骨,每动一下还疼。

    “统领,”一个亲卫冲进来,脸色煞白,“不好了!东边来人了!至少三千骑,正朝咱们这边来!”

    巴图尔霍然起身。

    他冲出帐篷,爬上营地后头那座小山包,眯着眼往东边看。

    烟尘滚滚,三千骑正朝这边冲来。打头的那个莽汉,骑在马上,腰里别着把豁了口的横刀——是乌桓。

    巴图尔瞳孔缩了缩。

    乌桓?

    那个陈瞎子教出来的莽夫,怎么来了?

    “统领,”亲卫颤声道,“咱们怎么办?”

    巴图尔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传令下去,”他说,“让兄弟们收拾东西。往西撤。”

    亲卫愣住:“统领,往西是戈壁滩……”

    “戈壁滩怎么了?”巴图尔打断他,“戈壁滩能活人。留在这儿,前后夹击,一个都活不了。”

    亥时三刻,京城养心殿西暖阁。

    李破蹲在炭炉边,手里的铁钳拨弄着炉里的红薯。谢长安蹲在他对面,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

    “陛下,”谢长安开口,“乌桓那三千苍狼卫已经过了黑风口,正往野狼谷方向去。巴图尔那三百多个残兵,开始往西撤了。”

    李破手顿了顿,从炭炉里夹出烤好的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谢长安:

    “往西撤?”

    他把红薯咽下去,忽然笑了。

    “好。”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往西撤就好。往西撤,就是往周继业那边去。等那老东西从大食回来,正好前后夹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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