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城的晨钟没响。
不是不想响,是敲钟的老周头昨夜死了——死在城墙根底下,身上裹着张破草席,手里还攥着半个啃剩的窝头。他是从黑风口跟着周大牛一路杀过来的老兵,左腿在三年前被马匪砍断半截,走路一瘸一拐,可敲钟从不误点。昨儿个夜里,他在城墙上蹲了一宿,盯着西边那片黑沉沉的天,盯到天亮,回来就倒下了。
韩元朗蹲在钟楼底下,手里攥着个空酒葫芦,盯着那张草席裹着的尸首,独眼里没什么表情。石牙蹲在他旁边,这莽夫今儿个没带战斧,就那么干蹲着,盯着那半个啃剩的窝头发呆。
“老韩,”石牙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锈刀刮石,“老周头家里还有人吗?”
韩元朗摇摇头。
“没啦。婆娘十年前饿死了,儿子三年前死在黑风口。就剩他一个。”
石牙沉默。
他把那半个窝头从老周头手里拿出来,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韩元朗。
韩元朗接过,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周大牛那小子,”他说,“在京城学认字。等他回来,这凉州城,不知道还剩几个老兄弟。”
石牙没接话。
远处传来脚步声。马大彪从城墙上下来,走到他俩身边蹲下,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羊皮纸。
“辽东来信了。”他说,“那两万苍狼军,有一半想往凉州来。”
韩元朗手顿了顿。
“一半?一万?”
马大彪点点头:“说是听了凉州的事儿,坐不住了。想来给那两万多个兄弟报仇。”
韩元灌了口空气,把空酒葫芦往地上一扔。
“报什么仇?大食人那一万八千残兵还在野狼谷西边蹲着,来了正好。”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让他们来。来多少,老子收多少。”
辰时三刻,京城城南柳树巷的院子里,周大牛正蹲在炕上啃窝头。
窝头是陈瞎子从外头买回来的,杂粮面蒸的,里头掺了把盐,咸得能涩掉舌头。他啃一口,嚼半天,眼睛一直盯着炕上那张摊开的羊皮地图。
“陈爷爷,”他忽然开口,“这地方叫野狼谷?”
陈瞎子蹲在他对面,烟袋锅子叼在嘴里,眯着眼点了点头。
“野狼谷往西三百里,就是哈桑那一万八千人扎营的地方。往北三百里,是巴图尔那王八蛋藏身的山头。往南五百里,是赤温那三千西漠骑兵。”
周大牛盯着那三个用炭笔圈出的位置,盯了很久。
“陈爷爷,”他问,“您说他们为啥不走?”
陈瞎子咧嘴笑了,露出豁了口的牙:
“为啥?因为不甘心。折了两万多人,就这么灰溜溜回去,哈桑那王子在大食王庭就没脸见人了。他得等个机会,等个能翻身的机会。”
周大牛把那半块窝头塞进嘴里,从炕上跳下来。
“陈爷爷,俺得回去。”
陈瞎子盯着他左眉那道疤,盯了三息。
“回去干什么?字还没认全,地图还没看懂,回去送死?”
周大牛摇摇头。
他从怀里掏出那五块麒麟玉佩,攥在手心:
“俺那三千九百个兄弟在凉州。俺不能让他们自己扛。”
陈瞎子沉默。
他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从怀里掏出块东西扔给周大牛。
周大牛接住——是把钥匙,黄铜打的,上头錾着个“陈”字。
“这是漠北那处铁矿的钥匙。”陈瞎子说,“等你能活着回来,带人去挖。”
午时三刻,养心殿西暖阁。
李破蹲在炭炉边,手里的铁钳拨弄着炉里的红薯。谢长安蹲在他对面,把陈瞎子那边传来的话一字不漏说了。
“陛下,”谢长安末了补充道,“周大牛那小子想回凉州。”
李破手顿了顿,从炭炉里夹出烤好的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谢长安:
“想回去?”
他把红薯咽下去,忽然笑了。
“那小子,有点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盯着外头灰蒙蒙的天。
“谢长安,你说那三千九百个苍狼军,在凉州干什么?”
谢长安想了想:“守城。”
李破摇摇头。
“不是守城。是在等。等周大牛回去,等那两万多个牌位前头的香火烧完,等下一个冬天过去,等下一场仗来。”
他把手里剩下那半块红薯扔进炭炉里,看着火苗把它舔成灰烬。
“传旨给石牙,”他说,“让他告诉周大牛——要回去可以,先把那本《千字文》背完。背不完,不许出城。”
申时三刻,黑风口。
石牙蹲在那块三丈高的巨石上,手里攥着个新装的酒葫芦,眯着眼盯着西边那片灰蒙蒙的天。五千六百个神武卫老兵在他身后扎了营,帐篷扎得整整齐齐,炊烟把半边天都染白了。
“将军,”王栓子爬上来,在他身边蹲下,“京城来信了。说周大牛那小子想回来,陛下让他先把《千字文》背完。”
石牙手顿了顿,灌了口酒。
“《千字文》?”他咧嘴笑了,“那玩意儿老子一个字都不认识。背完得啥时候?”
王栓子挠挠头:“听说有一千个字。”
石牙把酒葫芦往城下扔去,站起身。
“一千个字?那小子认了半个月才认了五百多个。等他背完,开春了。”
他走到城墙边,盯着西边那片天:
“传令下去,让弟兄们把刀磨快点。周大牛回来之前,那帮孙子要是敢动,老子先砍了他们。”
酉时三刻,凉州周家祠堂。
周大疤瘌蹲在最前头那块牌位前头,手里攥着酒葫芦,往碗里倒酒。倒满了,他就盯着那碗酒发呆,盯一会儿,再往下一块牌位前头挪。
韩元朗蹲在他身后,眯着眼盯着那些牌位。
“疤瘌,”韩元朗忽然开口,“周大牛那小子要回来了。”
周大疤瘌手顿了顿,回过头:
“真的?”
韩元朗点点头:“陛下让他背完《千字文》就回来。一千个字,背完就能动身。”
周大疤瘌咧嘴笑了,笑得眼泪糊了满脸。
“将军,”他说,“俺等他。”
戌时三刻,野狼谷西边,哈桑的营地。
哈桑蹲在帐篷里,面前摆着那份新出炉的名单。一万八千人,分成三拨,一拨由他亲自带着,一拨由副将带着,一拨由赤温那三千西漠骑兵带着。三拨人,谁也不信谁,谁也不服谁。
“王子,”一个亲卫掀开帐帘进来,单膝跪地,“探子回来了。凉州城里那三千九百个苍狼军,还在。黑风口那五千六百个神武卫,也在。漠北那三千苍狼卫,也在。辽东那两万苍狼军,有一半正往凉州来。”
哈桑手顿了顿。
他把那份名单放下,抬起头:
“一半?多少?”
亲卫咽了口唾沫:“一万。”
哈桑沉默。
一万加上凉州那三千九,加上黑风口那五千六,加上漠北那三千,两万二。比他这一万八还多四千。
他把那份名单折好塞回怀里,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望着东边那片黑沉沉的天。
“传令下去,”他说,“让兄弟们再等等。等那帮苍狼军内讧了,再说。”
亥时三刻,京城城南柳树巷。
周大牛蹲在炕上,手里攥着那本《千字文》,盯着上头那些字发呆。五百多个字,他认了半个月,还剩四百多个。照这个速度,还得半个月。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他喃喃念着,“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陈瞎子蹲在他对面,烟袋锅子叼在嘴里,眯着眼盯着他。
“小子,”陈瞎子忽然开口,“你知道这《千字文》是谁写的吗?”
周大牛摇摇头。
陈瞎子从怀里掏出那块铁矿石,放在炕沿上:
“是一个叫周兴嗣的人写的。梁武帝让他一夜之间写一千个字,他写了一夜,头发全白了。”
周大牛愣住。
陈瞎子盯着他左眉那道疤:
“你背这一千个字,不用一夜。可你得记着,这每一个字,都是那些死了的兄弟用命换来的。你认一个字,他们就多活一天。”
周大牛攥紧那本《千字文》,攥得指节泛白。
他从怀里掏出那五块麒麟玉佩,放在书上。
玉上那五只拼在一起的麒麟眼睛,在油灯下亮得刺眼。
“陈爷爷,”他说,“俺背。背完就回去。”
窗外,又飘起雪来。
凉州城里的祠堂里,两万多块牌位前头的香火,在风雪里明明灭灭。
黑风口那块三丈高的巨石上,石牙蹲在那儿,盯着西边那片黑沉沉的天。
野狼谷西边的营地里,哈桑蹲在帐篷里,也盯着东边那片黑沉沉的天。
都在等。
等那个把《千字文》背完的小子,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