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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64章 成全他们
    京城永定门的城门刚开条缝,一个人就闪了出去。

    周大牛骑在马上,左肋的伤口还没好利索,跑起来一颠一颠地疼,可他没停,一夹马肚子往西边冲去。身后背着的包袱里装着那本翻烂的《千字文》、那五块麒麟玉佩、还有陈瞎子给的那把黄铜钥匙。怀里揣着块铁质军牌,上头錾着“苍狼卫副统领”六个字,硌得胸口生疼。

    “周大牛!”

    身后传来喊声。

    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谢长安站在城门洞里,手里拎着盏气死风灯,灯芯被晨风吹得东倒西歪。这黑脸汉子没骑马,就那么站在那儿,眯着眼盯着他。

    “陛下说了,”谢长安吼了一嗓子,“让你活着回来!”

    周大牛没答话,只举起手挥了挥,一夹马肚子,冲进晨雾里。

    马蹄声远去。

    谢长安蹲在城门洞口,从怀里掏出烟袋锅子点着了,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那小子,”他喃喃,“比周济民有种。”

    辰时三刻,居庸关城楼。

    陈瞎子蹲在垛口后头,手里的烟袋锅子叼在嘴里,眯着眼盯着关外那条灰蒙蒙的官道。三天了,他算着日子,周大牛那小子该到了。

    “师父,”乌桓在他身边蹲下,这莽汉比三个月前又黑了一圈,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您说那小子能活着回来吗?”

    陈瞎子没答话,只从怀里掏出那块铁矿石,对着日头照了照。

    三个月前,他和乌桓在漠北找到这处铁矿的时候,就知道苍狼军的刀有着落了。可刀有了,人呢?

    “能。”他终于开口,把矿石塞回怀里,“那小子眼睛里有东西,跟他爷爷一样亮。”

    官道尽头,烟尘腾起。

    一骑快马从晨雾里冲出来,马上的人浑身是土,左眉有道疤,腰里别着把刻了“凉州周”的横刀——正是周大牛。

    他在城楼下勒住马,仰头往上吼:

    “陈爷爷!俺回来了!”

    陈瞎子没吭声,只摆了摆手。

    城门打开,周大牛冲进来,在城楼下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爬上城楼,在陈瞎子面前蹲下。

    “陈爷爷,”他喘着粗气,“俺把《千字文》背完了。”

    陈瞎子盯着他左眉那道疤,盯了三息,忽然咧嘴笑了。

    “背完了?”他从怀里掏出本破破烂烂的棋谱,扔给他,“那这个呢?”

    周大牛接过,翻了两页,脑袋又大了。

    “陈爷爷,这……”

    “这是你爹当年爱下的棋。”陈瞎子打断他,“会下棋,才会打仗。不会下棋,只会砍人,那是莽夫。”

    午时三刻,黑风口。

    石牙蹲在那块三丈高的巨石上,手里攥着个新装的酒葫芦,眯着眼盯着西边那片灰蒙蒙的天。五千六百个神武卫老兵在他身后扎了营,帐篷扎得整整齐齐,炊烟把半边天都染白了。

    “将军,”王栓子爬上来,在他身边蹲下,“周大牛那小子过了居庸关,正往这边来。”

    石牙手顿了顿,灌了口酒。

    “来了就好。”他把酒葫芦往城下扔去,站起身,“传令下去,让弟兄们把刀磨快点。那小子回来,该打仗了。”

    王栓子愣住:“将军,打谁?”

    石牙盯着西边那片天,独眼里闪着狼一样的光:

    “打那帮在野狼谷西边蹲了一个月的大食人。一万八千人,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

    申时三刻,凉州城外三十里,那棵歪脖子骆驼刺下头。

    韩元朗蹲在那儿,手里攥着个新装的酒葫芦,眯着眼盯着官道尽头那片越来越近的烟尘。周大疤瘌蹲在他旁边,左臂的伤还没好利索,可他已经闲不住了,手里攥着把豁了口的横刀,一遍一遍地擦。

    “将军,”周大疤瘌忍不住开口,“周大牛那小子真回来了?”

    韩元朗灌了口酒,没答话。

    官道尽头,烟尘近了。

    一骑快马从烟尘里冲出来,马上的人浑身是土,左眉有道疤——正是周大牛。

    他在歪脖子树下勒住马,翻身下来,走到韩元朗面前,扑通跪下。

    “将军,”他抬起头,左眉那道疤在日头底下格外显眼,“俺回来了。”

    韩元朗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咧嘴笑了。

    他伸手把那五块麒麟玉佩从周大牛怀里掏出来,对着日头照了照。玉上那五只拼在一起的麒麟眼睛,还是那么亮。

    “回来就好。”他把玉佩塞回周大牛手里,“你那三千九百个兄弟,在祠堂里等着你呢。”

    酉时三刻,凉州周家祠堂。

    周大牛蹲在最前头那块牌位前头,手里攥着那五块麒麟玉佩,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发呆。两万多块牌位,从祠堂里摆到院子里,从院子里摆到门口,一眼望不到头。

    “大牛。”

    身后传来沙哑的喊声。

    周大牛没回头。

    周大疤瘌在他身边蹲下,从怀里掏出酒葫芦,往那些牌位前头各倒了一点酒。

    “这两万二千二百个兄弟,”周大疤瘌开口,“每一个的名字,俺都记着。”

    周大牛点点头。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翻烂的《千字文》,放在最前头那块牌位前头。

    “兄弟们,”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锈刀刮石,“俺认了一千个字。每一个字,都是你们用命换来的。”

    牌位前头的香火,被风吹得明明灭灭。

    戌时三刻,凉州节度使府后堂。

    韩元朗蹲在太师椅里,面前摊着张羊皮地图,上头用炭笔画了三个圈——野狼谷西边是大食人的一万八千残兵,野狼谷北边是巴图尔藏身的那座山头,边境线上是赤温那三千西漠骑兵。

    周大牛蹲在他对面,周大疤瘌蹲在门口,三个独眼的汉子,谁也没说话。

    “大牛,”韩元朗终于开口,“你知道哈桑那一万八千人,为什么还不走吗?”

    周大牛想了想:“不甘心。”

    韩元朗点点头,灌了口酒。

    “不止。”他把酒葫芦递给周大牛,“他还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翻盘的机会。”

    周大牛接过酒葫芦,灌了一口,烫得直哈气。

    “将军,”他说,“俺想打。”

    韩元朗盯着他左眉那道疤,盯了三息。

    “打?拿什么打?你那三千九百人,有一半还带着伤。石牙那五千六百人,也累得够呛。一万打一万八,怎么打?”

    周大牛把那五块麒麟玉佩从怀里掏出来,放在地图上。

    “将军,”他说,“俺爷爷在西域还有一千五百人。马大彪那两万人,有一万正往这边来。漠北那三千苍狼卫,也随时能动。”

    他把那五块玉佩在地图上摆开,一块对着野狼谷西边,一块对着野狼谷北边,一块对着边境线,一块对着黑风口,一块放在凉州城的位置。

    “五块玉,”他说,“五路人。加起来两万五。两万五对一万八,能打。”

    亥时三刻,野狼谷西边,哈桑的营地。

    哈桑蹲在帐篷里,面前摆着那份新出炉的名单。一万八千人,分成三拨,谁也不信谁,谁也不服谁。赤温那三千西漠骑兵,已经三天没来报到了。巴图尔那一千人,更是早就没影了。

    “王子,”一个亲卫掀开帐帘进来,单膝跪地,“探子回来了。凉州城里那三千九百个苍狼军,动了。”

    哈桑手顿了顿。

    “动了?往哪儿动?”

    亲卫咽了口唾沫:“往西。往野狼谷方向。”

    哈桑愣了一瞬,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那帮不要命的,”他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望着东边那片黑沉沉的天,“真敢来?”

    他转过身,盯着那个亲卫:

    “传令下去,让兄弟们把刀磨快点。那三千九百个人既然来送死,咱们就成全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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