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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99章 绝境七日
    四月十五的寅时,野狼谷口的雾气里已经分不清是水汽还是血雾。

    周大牛蹲在谷口那块被血浸透的风棱石上,手里攥着那五块麒麟玉佩。玉上的血迹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已经糊得看不出麒麟的眼睛,可他舍不得擦——这是那五千九百个兄弟用命染的颜色。六百四十三个苍狼军和神武卫老兵,在他身后或躺或坐,个个浑身缠满渗血的绷带,个个面黄肌瘦,可个个眼睛还盯着谷口外那片黑压压的营地。

    六天。一万七千五百大食人,攻了二十四次,退了二十四次。

    “将军,”周大疤瘌从石头下头爬上来,独臂撑着地,左袖管空荡荡的,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左臂是昨天夜里被大食人的弯刀削掉的,用块破布勒着断口,血还在往外渗,可他还挺着,没倒下,“清点完了。还能打的,五百八十七个。重伤不能动的,五十六个。”

    周大牛点点头。

    五百八十七。

    三千六,剩五百八十七。

    六天,折了三千零十三个。

    他把那五块玉佩攥得更紧了。

    “粮草还能撑几天?”

    周大疤瘌苦笑了一下:“粮草?昨儿个就断粮了。现在吃的,是杀的马。马还剩八十七匹,够吃三天的。”

    三天。

    周大牛抬起头,盯着谷口外那片黑压压的营地。大食人那边也惨,死了快两万,剩一万五出头。可人家还有一万五,还有粮草,还有源源不断的援兵。自己这边,只剩五百八十七个饿得站都站不稳的残兵。

    “马大彪那边有消息吗?”

    周大疤瘌摇摇头:“没有。昨儿个夜里派出去的探子,到现在没回来。估计是被大食人截了。”

    周大牛沉默。

    他把那五块玉佩塞回怀里,从风棱石上跳下来,走到谷底那些兄弟面前。

    五百多个人,挤在山谷最深处那块背风的凹地里。铁牛蹲在最前头,左臂缠着绷带,右肩也被砍了一刀,可他还攥着那把豁了口的麒麟刀,盯着周大牛。周继业蹲在他旁边,烟袋锅子叼在嘴里,没点火,就那么叼着。老爷子左肋被捅了一刀,缠着厚厚的绷带,可腰杆还挺得笔直。

    “爷爷,”周大牛在周继业身边蹲下,“您说马大彪那两万人,能赶到吗?”

    周继业没答话,灌了口酒——酒葫芦里的酒早就喝光了,可他还在往嘴里倒,倒出一滴,咂吧咂吧嘴。

    “能。”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锈刀刮石,“那小子,跟老子打过仗。他知道轻重。”

    周大牛点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那五百多人面前。

    “弟兄们,”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大食人还剩一万五。咱们还剩五百八。粮草只够三天的了。马大彪那两万人,不知道能不能赶到。”

    五百多人盯着他。

    “可俺知道一件事。”周大牛拔出麒麟刀,刀刃上豁了七八个口子,可还在泛着冷光,“野狼谷外头那一万五,是奔着要咱们命来的。咱们要是撑不住,凉州城就得破,黑风口就得丢,漠北那处铁矿也得落到他们手里。咱们那五万多个兄弟的牌位,就得被人刨出来踩碎。”

    铁牛猛地站起来,浑身是血,可眼睛亮得像狼:“将军,您说怎么打!”

    五百多人同时站起来,同时拔出刀。

    周大牛盯着那些脸,忽然笑了。

    “打?打个屁。”他把刀收回鞘里,“都给我歇着。把刀磨快点,把伤养好点。等马大彪到了,咱们再打。”

    辰时三刻,野狼谷西边一百五十里,曼苏尔的中军大帐

    曼苏尔蹲在羊皮褥子上,面前摆着三份刚送到的战报。周大牛那边还剩五百多人,粮草已尽,开始杀马了。马大彪那两万人,离野狼谷还有三百里,正在拼命赶路。自己这边,还剩一万五千三百人,粮草还能撑十二天。

    他把战报折好塞回怀里,抬起头,盯着跪在帐帘边的赛义德。

    “赛义德,”他说,“周大牛那小子,还能撑几天?”

    赛义德想了想:“粮草已尽,杀马充饥。马能撑三天。三天之后,要么饿死,要么出谷送死。”

    曼苏尔点点头。

    “三天。”他喃喃,“三天之后,马大彪也该到了。一万五对两万,还能打。”

    他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望着东边那片灰蒙蒙的天。

    “传令下去,”他说,“今明两天,停止进攻。让兄弟们养足精神。后天一早,全军压上。本王要在马大彪赶到之前,把野狼谷拿下。”

    午时三刻,野狼谷内

    大食人突然不攻了。

    周大牛蹲在风棱石上,盯着谷口外那片静悄悄的营地,眉头拧成了疙瘩。

    “将军,”铁牛爬上来,在他身边蹲下,“那帮孙子怎么不攻了?”

    周大牛摇摇头。

    他盯着那片营地,盯了很久。

    “在等人。”他终于开口,“等咱们粮尽,等咱们自己乱。”

    铁牛愣了愣:“那咱们怎么办?”

    周大牛从怀里掏出那五块麒麟玉佩,对着日头照了照。玉上那五只麒麟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他心里发烫。

    “等。”他说,“等马大彪来。”

    申时三刻,野狼谷东边三百里

    马大彪骑在马上,盯着前头那条灰蒙蒙的官道。两万苍狼军跟在他身后,马跑了两天两夜,累死了两千多匹,人也累得眼睛都睁不开,可没人停下。

    “将军,”副将铁千钧策马过来,这黑脸汉子是马大彪的老搭档,从辽东一路跟着打到凉州,脸上有道马蹄形的疤,左耳被冻掉半个,“弟兄们撑不住了。再这么跑下去,到了野狼谷也没力气打仗。”

    马大彪勒住马。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万张疲惫的脸,又转过头,盯着西边那片天。

    “传令下去,”他说,“原地休息两个时辰。让弟兄们吃点东西,睡一觉。天黑之后,继续赶路。”

    铁千钧愣住:“将军,周大牛那边……”

    “周大牛能撑。”马大彪打断他,“那小子,老子信他。”

    酉时三刻,野狼谷内

    天快黑了。

    周大牛蹲在风棱石上,手里攥着那五块麒麟玉佩,盯着谷口外那片营地。大食人点起了篝火,炊烟升起来,烤肉的香味顺着风飘进山谷,馋得那些饿了三天的苍狼军老兵直咽口水。

    “将军,”周大疤瘌爬上来,独臂撑着地,眼眶发红,“弟兄们饿得受不了了。再这么下去,不用大食人打,自己就垮了。”

    周大牛没吭声。

    他从风棱石上跳下来,走到谷底,走到那匹还剩一口气的青骢马面前。那是他的坐骑,跟了他一年,从凉州城下跑到黑风口,从黑风口跑到野狼谷,身上挨了三刀,可还活着。

    他拔出刀。

    青骢马盯着他,眼睛里倒映着篝火的光,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手。

    周大牛手顿了顿。

    他把刀插回鞘里,转身走到那五百多人面前。

    “传令下去,”他说,“杀马。把马全杀了,烤熟了,分给弟兄们吃。”

    铁牛愣住:“将军,马杀了,往后怎么打仗?”

    周大牛摇摇头。

    “往后?”他说,“先活过今天再说。”

    戌时三刻,野狼谷内

    篝火点起来了。

    八十七匹马,全杀了。五百多人围坐在火堆边,啃着烤得半生不熟的马肉,没人说话,只有咀嚼的声音。周继业蹲在周大牛旁边,手里攥着块马肉,啃一口,盯着谷口外那片黑沉沉的营地。

    “大牛,”周继业忽然开口,“明天,大食人该攻了。”

    周大牛点点头。

    “知道。”他说,“后天马大彪能到。他们得赶在马大彪来之前,把咱们灭了。”

    周继业盯着他左眉那道疤,盯了很久。

    “怕不怕?”

    周大牛摇摇头。

    他从怀里掏出那五块麒麟玉佩,对着火光照了照。玉上那五只麒麟眼睛,被火光映得通红,像活过来一样。

    “爷爷,”他说,“俺娘在天上看着俺呢。俺不能给她丢人。”

    亥时三刻,野狼谷西边一百五十里,曼苏尔的中军大帐

    曼苏尔蹲在羊皮褥子上,面前摆着最后一份战报。周大牛那小子,把马全杀了。八十七匹马,全烤了吃了。明天,将是最后的决战。

    他把战报折好塞回怀里,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望着东边那片黑沉沉的天。

    “传令下去,”他说,“明儿个卯时,全军压上。一万五千三百人,分三路,同时进攻。本王要亲眼看着,那个周大牛,到底能撑到几时。”

    赛义德跪在一旁,迟疑道:“老苏丹,马大彪那两万人,离这儿只剩二百里了。”

    曼苏尔点点头。

    “二百里。”他喃喃,“两天能到。可明天,他们到不了。”

    他转过身,盯着赛义德:

    “一天时间,一万五对五百,够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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