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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88章 得留着用
    凉州城外的那片荒地上亮起了三千支火把。

    韩元朗蹲在地头,手里攥着酒葫芦,眯着眼盯着前头那片黑压压的人影。三千个难民,每人手里攥着把锄头,在火光里站着,等着他下令。二百三十户人家,一户出三个人,刚好六百九十人。剩下的两千三百一十人,是那些没分到地的人——他们也来了,来帮忙。

    “韩将军,”赵黑子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这么多人,一天能把两千三百亩地开完吗?”

    韩元朗灌了口酒。

    “能。”他说,“一人一天开一亩,三千人一天就是三千亩。这两千三百亩,不到天黑就能开完。”

    他站起身,走到那三千人面前。

    三千张脸,个个被火光照得通红,个个眼睛亮得像星星。有老人,有女人,有孩子,就是没有壮年男人——都去打零工了,还没回来。可他们来了,来开地,来种粮,来活命。

    “弟兄们,”韩元朗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锈刀刮石,“不对,老少爷们,大娘大婶们——这两千三百亩地,从今儿个起,是你们的了。”

    三千人盯着他。

    韩元朗把酒葫芦高高举起。

    “可地是你们的,得自己种。种好了,有粮吃。种不好,还得饿肚子。怕不怕?”

    三千人同时吼道:“不怕!”

    韩元朗把酒葫芦往地上一倒,酒液洒在干裂的土地上。

    “开工!”

    辰时三刻,荒地。

    三千人排成三十排,一锄头一锄头地刨着地。土是硬的,干裂的,一锄头下去只能刨出个小坑。可没人偷懒,就那么一下一下地刨。老人刨不动,就蹲在地上用手扒。孩子刨不动,就跟在后头捡石头。女人刨得最狠,一锄头下去,恨不得把地刨穿。

    狗蛋蹲在地头,手里攥着块干粮,啃一口,盯着那些刨地的人。他娘也在里头,一锄头一锄头地刨着,汗把衣服浸透了三回,可没停。

    “狗蛋,”旁边一个老人蹲下,是巷子里的孙大爷,七十多了,腰都直不起来,可他也来了,“你娘真能干。”

    狗蛋点点头。

    “俺娘说了,”他说,“这地是俺家的,得好好种。”

    孙大爷盯着他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盯了三息,忽然笑了。

    “狗蛋,”他说,“你比你娘还有出息。”

    午时三刻,荒地。

    太阳升到头顶,晒得人发晕。三千人刨了三个时辰,刨出两千亩地,人人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没人停,就那么继续刨着。

    韩元朗蹲在地头,手里捧着碗凉水,一口一口喝着。赵黑子蹲在他旁边,也捧着碗凉水,喝得稀里呼噜。

    “将军,”赵黑子忽然开口,“您说这三千人,能把地种好吗?”

    韩元朗点点头。

    “能。”他说,“这些人,饿过,苦过,死过。知道有地种,是多大的福气。”

    他把碗放下,站起身,走到那片新翻的土地前头,蹲下,抓起一把土,捏了捏。

    “赵黑子,”他说,“你看这土,多好。种下去,秋天就能收。”

    申时三刻,定西寨。

    周大牛蹲在寨墙上那块最高的垛口后头,手里攥着那五块麒麟玉佩,盯着东边那片天。三千六百人守着的寨子,静悄悄的,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狼嚎。

    “爹,”周石头爬上来,在他身边蹲下,手里捧着碗热羊汤,“凉州那边来信了。三千难民在开荒,一天开了两千亩地。”

    周大牛接过碗,喝了一口,烫得直哈气。

    “两千亩?”他说,“这么快?”

    周石头点点头。

    “三千人一起干,”他说,“快。”

    周大牛把那碗羊汤一口喝干,把空碗还给周石头。

    “石头,”他说,“你说那三千难民,能种出多少粮?”

    周石头飞快地算了算。

    “两千三百亩,一亩两石,一年能收四千六百石。”他说,“够一万个人吃一年的。”

    周大牛点点头。

    “四千六百石,”他说,“加上俺们这三千亩,八千六百石。够凉州城所有守军吃两年的。”

    酉时三刻,荒地。

    太阳快落山了。三千人刨了一天,刨出两千三百亩地,一块石头都没剩。新翻的土地一眼望不到头,在夕阳下泛着黑油油的光。

    韩元朗蹲在地头,盯着那片土地,独眼里闪着琢磨不定的光。

    “赵黑子,”他说,“传令下去,明儿个开始种麦子。种子从节度使府的粮仓里出,一人一斗,按户领。”

    赵黑子愣住。

    “将军,粮仓里的种子,是留着给守军备荒的……”

    “备荒?”韩元朗打断他,“这三千人种不出粮,才是最大的荒。”

    戌时三刻,狗蛋家门口。

    狗蛋蹲在那棵歪脖子树下,手里攥着块干粮,啃一口,盯着西边那片黑沉沉的天。他娘在屋里做饭,锅里煮的是野菜糊糊——地还没种,粮还没收,只能吃这个。

    “狗蛋,”他娘从屋里探出头,“吃饭了。”

    狗蛋应了一声,站起身,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住。

    巷子口,站着个人。

    四十出头,穿着身灰扑扑的长袍,面皮白净,三缕长须——又是那个人。

    狗蛋盯着他,他也盯着狗蛋。

    “叔,”狗蛋开口,“您找谁?”

    那人笑了。

    “找你。”他说,“你叫狗蛋?”

    狗蛋点点头。

    那人从怀里掏出块银子,放在地上。

    “拿着。”他说,“买点好吃的。告诉你娘,地种好了,日子就好过了。”

    他转身就走,消失在夜色里。

    狗蛋跑过去,捡起那块银子,攥在手心。

    银子是热的,像刚被人攥过。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可他记住了那句话。

    地种好了,日子就好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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